二皇子府,夜色沉得像压在檐上。书房灯火未熄,烛芯已烧得极短。火光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灭。
承肃站在案前,很久没有动。手中的折子早已被捏皱,他却像没有察觉。
湖边的风声,那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在脑中反复回响。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却又比谁都清楚。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是彻底的空。像整个人被抽空,然后只剩下一个壳。
他忽然笑了一声,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原来如此……”
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他抬手,按住额角。眼底却没有情绪,像所有情绪都已经耗尽。
“与其纠结你爱不爱我……”
他慢慢开口,平静得近乎冷漠。
“倒不如……谁也得不到。”
他唇角微扬,更像一种自嘲。
承肃抬手,将案上的烛台掀翻。火光猛地晃了一下,又迅速被扑灭,黑暗瞬间吞没书房
很久,他才低声道。
“承珩。”
语气不再带情绪,像在念一个命运。
“你既然要这场婚……”
他轻轻闭上眼,像在做最后的决定。
“那就奉陪到底!”
清早,祁安然猛地睁开眼,呼吸一瞬间乱了。
他像是从什么可怕的梦里被人硬生生拽出来,整个人还带着余惊,胸口剧烈起伏着。
第一反应,是低头去摸自己。
他怔了片刻,手指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又确认了一遍,像是生怕哪里出错。
“还好……”声音很轻。
紧接着,记忆断断续续地浮上来。酒的味道,还有那种被逼近时的窒息感。
他眉心狠狠皱起。
“昨天……我都干了什么……”
头忽然一阵剧痛,他刚撑着身子坐起来,又一下失去力气,重重倒回榻上。
眩晕来得太急,连呼吸都变得虚软。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幸好……”
话到一半,他又像意识到什么,皱了皱眉。
“下次……绝对不喝了。”
声音低得没有底气,带着点恼自己。
“该死的……”
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小梅快步走进来,看到榻上人已经醒了,明显松了一口气。
“凤主,您真是吓死奴婢了。”
她走近,语气里还带着没散的慌。
“您从昨天上午一直睡到现在,奴婢怎么叫都叫不醒。”
祁安然慢慢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神情还有些混沌。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又问:“陛下……是不是昨天就走了?”
小梅点头。
“是的,陛下昨天便离开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走的时候,看起来心情很好。”
祁安然微微一愣,下一刻,神情便变了。
“他心情好?”
他语气里多了一点压不住的情绪。
“把我灌成这样,他当然心情好了。”
话说得咬牙切齿,却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狼狈。说完,他便不再开口。
祁安然刚想闭目再歇片刻,心头忽然一沉。
今日,承珩还会来吧。
这个念头像一把冷针扎进神识,让他瞬间清醒。
他侧过头,看向仍在一旁候着的小梅,声音低而疲倦。
“小梅……能不能去跟陛下说一声。”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就说我身体不适,今日……不能让他检验成果了。”
今日,四肢沉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是,凤主。”
小梅立刻应下,神情带着担忧,“奴婢这就去转告。”
她刚转身,殿外便传来脚步声。
一名宫人匆匆入内,行礼后低声禀报。
“凤主,二殿下在凤衡宫前求见。”
祁安然一愣。
“二殿下?”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承肃向来不会主动来此,更不会在这种时辰。
他撑着身子坐起,脚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步子仍有些虚浮。
“先让二殿下进正殿候着。”
他轻声吩咐。
“我洗漱完……再过去。”
声音仍带着倦意,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端正。
承肃已入正殿,他站在殿中央,没有坐,也没有走动。
只是静静地等,时间被拉得很长,像一寸一寸压在人心上。
内侍已来回看了几次,最终忍不住低声催促。
“凤主,还请快些……二殿下已在等候。”
祁安然眉心微皱。
“知道了。”
宫人们动作立刻更快了。温水端来,衣袍展开,玉带与发冠一件件递上。
他原本不喜被人围着,可此刻却没有拒绝。
镜中人神色清明,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紧绷。衣袍穿好,发髻束起,最后一枚玉扣扣上。
一切终于结束,祁安然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稳住自己。
“怎么回事……”
心底忽然浮出一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该说的话,早就说过了。
那为什么……他还要主动求见?
祁安然踏入正殿时,承肃站在殿中央,似已等候许久。
祁安然停在他面前,微微行了一礼。
“二殿下,今日有何事?”
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点明显的急促。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廊外已隐约有晨光透入。
再过不久,便要上朝。
承肃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凤主。”
他低声开口。
“我想了一夜。”
话音很轻,却压得人心口发沉。
祁安然眉心微蹙。
“想什么?”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承肃却随之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那个答案,还是还给你。”
祁安然愣了一下。
“什么答案?”
话未落,承肃已毫不犹豫地扣住他的后颈,唇重重落下。
那一瞬时间仿佛停住,祁安然瞳孔骤然收紧。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挣扎,却发现承肃的力道极紧,像是将所有迟疑都压成了这一刻的决绝。
祁安然心中骤然一沉,一个念头比所有情绪更先浮起。
——若被承珩知道。
承肃会死。
他猛地用尽全力推开,两人终于分开。祁安然呼吸凌乱,眼中震惊未散。
“二殿下,你这是何意!”
声音几乎带着失控的颤。
承肃却笑了,却带着某种冷静到近乎疯狂的笃定。
“即使你们成婚,又如何?”
他向前一步,语气低得像贴在耳侧。
“我一样可以拥有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锁住祁安然的眼。
“对吧,安然。”
祁安然眉心紧紧蹙起。
“你疯了吗?”
声音带着明显的震动。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承肃没有退,甚至没有露出半分慌乱。他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像已经走到了尽头的人。
“我当然知道。”
语气平静得近乎可怕,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
“你会让大哥知道吗?”
这一句话落下,祁安然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从高处推落。
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了。
承肃不是失控,他是在把刀递到自己手里。让他选择,让他去杀,让他去毁。
空气仿佛凝住,祁安然的指尖微微发冷。
他忽然觉得可笑。
一个承珩,已足够让人窒息。而现在,承肃也疯了。
他抬眼看向殿外那层层宫墙,这深宫之中,究竟孕生了多少怪物。
祁安然的目光微微颤了一下。
“你是在威胁我吗?”
承肃只是微微侧身,贴近他耳侧,却让人无处可躲。
“像吗?”
唇角似乎带着一丝笑。
“我这么爱你。”
声音低得像在叹息。
“即使你与大哥成婚,我也依然爱你。”
祁安然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二殿下,你是想让陛下杀了你吗?”
这句话出口时,他自己都不知是在警告,还是在求他停下。
承肃轻轻一笑。
“怎么会,只要安然不说,我就很安全。”
祁安然心口猛地一紧。
他忽然觉得头有些晕,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湖边,该说的,都已经说清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请你回去吧。”
承肃似乎早已料到,他没有恼怒,也没有失望。只是伸手,轻轻牵起祁安然的手。
那一刻的触碰,竟带着一种近乎安静的决绝。
“安然。”
他低声说。
“我也没打算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