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然。”程野一边喘一边举手,语气试探,“我们再多叫几个宫人来?”
话刚落下。
“你想死是不是?!”陆微青猛地转头,几乎是吼出来的,气得胸口起伏。
“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干什么?”她指着屋里这一片狼藉,又指了承珩,“我们在绑谁?!”
程野被她吼得一愣,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大殿下。”
“那你还敢叫人?!”陆微青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凶,“这种事传出去,你觉得是他丢脸,还是我们先死?!”
祁安然站在中间,额头全是汗,听得心里一紧。
是啊。
一个“疯癫”的大皇子被下层人绑着折腾——这要是被外头知道,后果根本不用想。
程野终于反应过来,连连摆手。
“行行行,我闭嘴。”他立刻改口,“当我没说。”
屋里又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殿下,我们乖一点,好不好。”祁安然慢慢靠近,语气放得极轻。
他手里的绳子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抓住他。
“安然,我怕。”承珩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安,目光却始终追着祁安然的影子。
“不怕。”祁安然轻声说,“我会陪着你,真的。”
他一步一步逼近,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再近一点。
只要再近一点。
“乖。”祁安然伸出手,声音低柔,“到我怀里来。”
下一瞬,他猛地将承珩抱进怀里。
一旁的陆微青和程野几乎同时松了口气,眼睛一亮——
终于逮住了。
承珩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那点始终绷着的戒备,在祁安然的怀里,一点一点散掉。
“殿下。”祁安然低头看着他,语气小心又耐心,“好乖,我们把手放到后面,好不好?”
他说这话时,几乎是在屏着呼吸。
绳子已经准备好了,只差这一步。
“安然,永世。”那声音贴着耳廓落下,低得几乎像一声气息。
祁安然猛地一震,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看他,心口骤然一空。
“你……”他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调,“你清醒了?”
承珩却只是看着他。
眼神安静、专注,带着一点熟悉的依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然。”他又唤了一声,语气软得毫无棱角,方才那句话仿佛只是错觉。
祁安然呼吸一滞。来不及细想,也不敢细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手上动作骤然加快,将绳子绕过承珩的手腕,一圈、两圈,收紧。
绳结被狠狠拉死。
承珩的两只手,被牢牢绑在了身后。
祁安然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他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口一点一点往下沉。
像清醒时的承珩,又像什么都没恢复。
他忽然分不清了。
“……微青。”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我感觉……我们不要再逼他了。”
他慢慢退开半步,目光却始终没从承珩脸上移开。
“万一他清醒了。”祁安然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发紧,“等他彻底醒过来,我们三个……会不会直接死在这儿。”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被绑住双手的承珩,又看向祁安然,眼神冷静得近乎残忍。
“我当然知道。”她语气平直,没有半点安抚,“你以为我不怕?”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把什么情绪压下去。
“可是安然。”陆微青看着他,“事情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
她摊开手,“现在停,不是放过他。是等他回头,来放过我们。”
陆微青扯了扯唇角,露出一点冷笑,“要死,那就一起死。”
“安然,不要离开我。”承珩忽然喊出声来,语气一下子急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被绑在身后的手动不了,只能本能地追着祁安然的方向,眼神慌乱又执拗。
那一声像是直接砸在祁安然心口上。他脚步一顿,指尖微微发凉。
“安然。”陆微青立刻接过话,却不容退让,“你不要心软。”
她看了一眼承珩,又回头盯住祁安然。
“我们是在帮他恢复,不是害他。”
程野也赶紧凑上来,连连点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对对对,只有大殿下真的恢复了,他才不会一直缠着你。”
他说着,又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不然照现在这个样子,你也根本走不开。”
陆微青已经大步走到承珩面前,袖子挽起,眼神冷得像是下了决心。
她抬手,正要下手。
就在这一瞬——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高喊。
“走水了——!”
“上面走水了!!”
那声音破空而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几乎是吼出来的。
屋里所有人同时一震。
陆微青的动作猛地顿住,手悬在半空。
祁安然下意识回头,心口一紧。
程野直接骂了一声:“什么?!”
外头脚步声骤然乱了起来,宫人奔跑的声音、惊呼声一股脑儿涌来,杂乱又急促。
陆微青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收回手,低声骂了一句,“……该死。”
局,被硬生生打断了。
“微青,怎么办?”祁安然看向她,声音里已经带了急促。
“还能怎么办。”陆微青咬着牙,目光往门外一扫,眉心紧锁,“先撤离这里。”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烦躁。
“怎么会这样……”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突然走水,局面一下子全乱了。
外头已经彻底炸开。
宫人们慌乱奔走,一间一间推门查看,声音此起彼伏——
“殿下在不在这边?”
“快走!上面火势起来了!”
“绳子!”程野猛地提醒了一声,语气发急,“绳子赶紧解开啊!”
祁安然心头一跳,这才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了承珩一眼,只迟疑了一瞬,便俯身去解绳结。指尖因为急躁而有些不稳,结扣被拉开时,几乎是用力一扯。
绳子落地。
下一刻,祁安然直接一把抓住承珩的手腕。
“走!”他来不及多说,拉着人就往外冲。
承珩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却很快跟上,任由他牵着,脚步紧贴。
走廊里已经烟气弥漫,脚步声杂乱不堪。
祁安然几乎是拖着承珩一路跑出房门,朝着上方的正堂大门方向奔去,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走水?”陆微青脚步一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混乱的人声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狠绝的轻松。
“……真是天助我也。”她猛地回头,看向祁安然,语速快而清晰。
“安然,赶紧撒手。把大殿下交给宫人。”
祁安然一怔,只迟疑了极短的一瞬,立刻点头。
“嗯。”
他在门口一把拦住正往里冲的救火宫人,动作干脆。
“大殿下。”他把仍有些懵然的承珩往前一推,语气急促却稳,“帮忙照顾一下。”
宫人被这一下推得一愣,下意识伸手接住,连声应着:“是、是!”
承珩被人扶住,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人群里搜了一下,却已经找不到祁安然的身影。
“走!”陆微青已经转身,毫不犹豫地喊了一声。
“你们两个,跟我走。”
祁安然和程野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身,混进另一侧的混乱人流里,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没人回头。
火光、人声、呼喊声,被迅速甩在身后。
“微青,我们跑哪里去?”祁安然一边跑一边喘,脚步却不敢慢下来。
“现在不逃,等到何时?”陆微青回头冲他一笑,语气轻快得不合时宜,“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三个还能全须全尾地走?”
“可是这里是皇宫啊。”程野跑得气喘吁吁,脑子明显跟不上腿,“我们能躲哪里去?”
“那也总比承命台好!”陆微青丢下一句,脚下不停。
三个人拐过侧道,穿过低矮的宫墙阴影,直接扎进了一片密林。
枝叶划过衣袖,夜色一下子暗了下来。
他们这才慢慢放缓脚步,在林中一处隐蔽的凹地停下。
祁安然扶着树干,弯腰喘了口气,胸腔还在剧烈起伏。
“现在……”程野压低声音,“所有人的注意力,应该都在承命台那边吧。”
“嗯。”陆微青靠在树旁,眯着眼看了一眼火势方向,“火不算大。”
她语气笃定,“但够乱了。”
林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我现在是一点都不担心皇子们。”程野抱着头蹲在地上,声音止不住发颤,“我在担心我们的命。”
他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语速不自觉地快起来。
“凤王籍要是被算成‘逃了’——”他狠狠抓了把头发,“那是要出大事的啊!我们仨直接能被写进诛杀名单里!”
“那你回去啊。”陆微青冷不丁接了一句,语气凉飕飕的,“回去看看你死不死。”
她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
“人都已经跑出来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程野被噎得一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祁安然靠在树旁,指尖还在微微发冷。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陆微青。
“微青。”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们怎么出宫?”
这句话一出,空气明显凝了一瞬。
陆微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了眼林外的方向,火光映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有人影出现。
“回头路是没有了。”陆微青皱起眉,明显也在快速盘算。
她忽然抬手,比了个模糊的方向。
“要不这样。”她语气不太确定,却已经开始往极端去想,“我们随机打晕三个宫人,把他们的衣服扒下来。”
程野猛地抬头:“啊?”
“换上。”陆微青说得很快,“混出去。”
她顿了一下,眉心越皱越紧,罕见地露出一点犹豫。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出宫。”
林子里再次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