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凌霄宫偏殿灯火未灭。
承珩独自站在窗前,夜风掠过衣摆,眸色沉得可怕。
九个月,终于走到今日了。他抬眸望向远处,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陆灵必须平安生产,祁安然必须什么都不知道。
承珩缓缓攥紧掌心,骨节发出轻微声响。
这些年,他杀过人,算计过人,利用过人。如今不过是再多背一桩罪孽,只要最后能把人留下,这天下谁恨他都无所谓。
朝臣也好,宗亲也罢,甚至亲兄弟。若敢伸手,他照杀不误。
承珩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都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
谁敢毁局,他便让谁先死。
可是下一瞬承珩眼底的冷意却悄然散去。
他转身朝寝殿走去,殿门被轻轻推开。
寝殿内只留着一盏昏黄宫灯,祁安然已经睡下了。
瑞安在不远处守夜。
见承珩进来,他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一般。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行礼,随后安静退出寝殿。
殿门重新合上,寝殿内只剩两人。
承珩缓步走到榻边坐下,借着灯火,静静看着熟睡中的人。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祁安然的脸。
“安然。”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再忍耐些时日,很快就结束了。”
睡梦中的祁安然似乎察觉到什么。眉头轻轻动了动,随后慢慢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果然是承珩。
这些日子,承珩时常深夜过来,祁安然已经习惯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隆起的腹部让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夫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困意。
“你怎么来了?”
承珩伸手扶住他,顺势将人揽进怀里。
“想你了,最近朝中事务多,安然有想我吗?”
祁安然靠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轻笑了。
“不是已经见到了吗?”
承珩垂眸看着他,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安然想过孩子的名字吗?”
祁安然明显愣了一下。
名字?之前自己倒是偷偷取过小名。
可真正的名字,却从未认真想过。毕竟这是帝王家的孩子,哪里轮得到自己做主。
承珩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孩子是你生的,自然该由你取名。你取什么,我都喜欢。”
祁安然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热。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
“承宴。”
承珩眸光微微一顿。
“为何?”
“宴字很好。”
祁安然低头摸着肚子,眼底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我希望他以后平平安安,人生有宴,有家,有归处,就够了。”
寝殿忽然安静下来,承珩看着怀里的人。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是个好名字。”
随后俯下身,轻轻吻住祁安然的额头。
没人看见,那双向来冷厉的眸子里,有一瞬复杂得近乎压抑。
“安然。”
承珩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难得有些低。
“我累了,今晚陪我睡,好吗?”
祁安然靠在他怀里,闻言轻轻点头,“嗯。”
承珩眸色柔和下来,掌心轻轻覆在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上。
“有了承宴,你以后还会想离开吗?”
祁安然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果然,这人才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孩子。祁安然垂下眼,许久才轻声开口。
“我能去哪里?承宴需要我,我也需要承宴。”
承珩听着这句话,唇角一点一点扬起,像是终于得到满意答案一般。
“是啊。”
他低笑了一声,掌心缓缓收紧,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天下之大,你还能去哪里。有承宴在,有我在,你自然该留在这里。”
祁安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一点一点发凉。
因为他太熟悉承珩了,熟悉到仅仅一句话,便能听出里面藏着什么。
承宴。
自己。
凌霄宫。
从来都不是选择。
而是承珩早已替他决定好的归宿。
第二日,祁安然难得走出了凌霄宫。如今已是九个月的身孕,高高隆起的腹部让他行动迟缓许多。
从前还能跑,还能闹。现在不过多走几步,便觉得腰酸腿沉。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发笑,如今这副模样,怕是真的跑不了了。
出门时,他连发都懒得束。只披着一件外袍,任由长发散落肩头。
“小瑞瑞。”
“奴才在。”
“我想一个人走走。”
瑞安微微皱眉。
“凤主——”
“别跟着我。”祁安然打断了他,声音很轻。
“就一会儿。”
瑞安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退了一步。
“奴才就在附近。”
祁安然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朝湖边走去。
湖面平静如镜,偶有飞鸟掠过水面,荡开层层波纹。
祁安然站在那里,许久都没有说话。风吹起长发,也吹动宽大的衣摆。
他低下头,眼底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小宴宴,再过些日子,我们就要见面了。”
湖边很安静,无人回应。
祁安然却忍不住笑了笑。
“你知道吗?刚开始的时候,我其实很怕你。也不想要你,总觉得你会让我失去很多东西。”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可后来我发现,原来不是这样的。”
掌心轻轻抚过腹部,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你是这世上第一个真正需要我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舍不得放手的人。”
湖面倒映着他的身影,祁安然望着远处飞过的白鸟,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以后啊,我会做你的母妃。会陪着你长大,会护着你,给你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沉默下来。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不会让你变成第二个承珩。”
声音很轻,却像一句郑重的承诺。
“我希望你自由一点,不必活得那么累,不必像你父皇一样,永远害怕失去。”
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祁安然垂下眼,神色安静而温柔。
这一刻,他没有想离开。也没有想未来会如何,只是认真地期待着。
期待那个自己等待了九个月的小生命,来到这个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