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珩离开天牢后,并未立刻回凌霄宫。而是独自走向了佛堂,殿门缓缓推开。
檀香袅袅升起,佛前长明灯终年不灭,金身慈目低垂,俯视众生。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仿佛能洗净世间所有罪孽。
承珩一步一步走进去,袍角掠过青砖,发出极轻的声响。
曾经他也站在这里,逼过万贵妃,威胁过万贵妃。
而如今,佛堂依旧是佛堂。可站在这里的人,却早已不是当初的人了。
承珩停在佛像前,抬头望去。
佛像慈悲庄严,悲悯众生。那双眼仿佛在看着世间一切苦难,也看着他满手鲜血。
不知过了多久,承珩忽然笑了,却透着说不出的凉意。
“慈悲?”
他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佛堂中缓缓散开。
“若真有慈悲,为何安然要受这么多苦。”
香烟缭绕,无人回应。
承珩静静望着佛像,目光却越来越深。
“我不求你保佑我,也不求来世,更不求什么因果报应。”
他缓缓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这一生做过什么,自己清楚。下十八层地狱也好,魂飞魄散也罢,我也不在乎。”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他眉眼半明半暗。
承珩的笑声里没有悔意,也没有退路。
“我只希望安然平安,只要他平安。这世间神佛也好,妖魔也罢,朕都认。”
他缓缓抬起头,与佛像遥遥相望。
“至于......我的地狱,早就烂透了,也不差这一层。”
说完,承珩转身离去。袍摆掠过佛前长阶,没有回头。
而佛堂依旧香火缭绕,金身慈悲。只是再也照不进那个早已主动走入深渊的人。
深夜,凌霄宫寝殿内烛火柔和。
乳母周嬷嬷正抱着承宴,在榻边轻轻哄着。
小家伙刚吃过奶,窝在襁褓里睡得正沉,小小一团,连呼吸都轻得厉害。
祁安然靠在软枕上,先前那场疼痛像一场漫长又混乱的梦。
醒来之后,身上虽还有些疲惫,可缓过这几个时辰后,倒也不似想象中那般难受了。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自己身上,一双眼睛只看着周嬷嬷怀里的孩子。
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承宴的小脸。
软软的。
热热的。
祁安然眼睛一下亮了。
“他好小。”
周嬷嬷笑着低声道:“孩子刚出生,都是这样小小一团的。”
祁安然又看了看,眉头轻轻皱起。
“可是他的脸皱巴巴的。”
周嬷嬷忍不住笑。
“凤主放心,小孩子刚出生都是这般,养上一月,便白白胖胖了。”
看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又伸出手。
“让我抱抱。”
周嬷嬷连忙将孩子抱近。
“凤主小心些,托着小殿下的头。”
祁安然立刻坐直了些。,等承宴被轻轻放进他怀里,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小了。
也太软了。
像一团刚落进掌心里的云,稍微重一点,都会散开。
祁安然低头看着他,看着看着,唇角慢慢弯起来。
“小宴宴。”他轻声唤着,“亲亲。”
说完,他低下头,在承宴皱巴巴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亲完后,自己先笑了。那笑意一点一点从眼尾漾开,连声音都软了下来。
“小宴宴,你以后要快点长大,长得白白胖胖的。”
周嬷嬷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跟着笑。
“凤主这般疼小殿下,小殿下以后定会最亲凤主。”
祁安然抱着承宴,眼睛都舍不得移开。
“他当然要亲我。”
说完,他又低头轻轻碰了碰承宴的小脸,“是不是呀,小宴宴?”
寝殿里很安静。
只有乳香、药香,还有婴儿浅浅的呼吸声。
瑞安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祁安然抱着孩子的模样,看着那人眼里终于有了纯粹的欢喜,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就在这时,寝殿门被轻轻推开。
承珩从外面走了进来。
烛火摇曳间,他一眼便看见了榻上的祁安然。
也看见了那人脸上的笑,那笑意很轻,很软。
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欢喜。
承珩脚步微微一顿。
不枉他布局这么久,不枉他费尽心思。至少此刻,安然是开心的。
周嬷嬷与瑞安见状,立刻行礼。
“参见陛下。”
承珩抬了抬手。
“起来吧。”
说完便径直走向床榻。
祁安然一看见他,眼睛顿时亮了。
“夫君!”他伸手拉住承珩的衣袖。
“你看小宴宴。”
承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襁褓里的孩子正睡得香甜。
可承珩的目光却只停留了一瞬,随后又重新落回祁安然身上。
“朕看到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祁安然的脸,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安然,如今你身子如何?”
“好多了。”祁安然笑着回答。
“你看,小宴宴好好玩。”
承珩失笑,这孩子都睡着了,哪里好玩。
可看着祁安然那副怎么看都看不够的模样,他到底没说出口。
“喜欢他?”承珩低声问。
“喜欢。”祁安然没有犹豫。
眼底全是柔软,承珩静静看着,心里那根紧绷许久的弦终于慢慢松开。
只要安然喜欢,便够了。
祁安然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小宴宴今晚能睡我身边吗?”
周嬷嬷顿时愣住。
“这......”
她下意识看向承珩,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承珩目光淡淡扫过去,周嬷嬷却完全没看明白。
反倒是一旁的瑞安先一步反应过来。
“凤主。”瑞安温声开口。
“如今小殿下还太小,夜里容易惊醒哭闹。周嬷嬷照顾新生儿经验丰富,由她照顾更稳妥一些。”
祁安然听完,想了想倒也觉得有道理。
“这样啊。”他低头看看承宴,虽有些舍不得,却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
承珩看向周嬷嬷。
“先把小殿下抱出去。”
“是,陛下。”
周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承宴接过去。
孩子离开怀抱的一瞬,祁安然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夫君,我还没抱够呢。”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委屈。
承珩忍不住笑了。
“孩子又不会跑,明日再抱。”
周嬷嬷抱着承宴退下。
“瑞安,你也出去。”
“是,陛下。”瑞安低头应下,转身离开。
殿门缓缓合拢,寝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祁安然刚松了口气,下一瞬整个人便被承珩抱进怀里。
“安然。”
承珩低低喊了一声,祁安然愣了愣。
“怎么了?”
承珩下巴抵在他肩上,抱着人不撒手。
“你不要总抱承宴。”
祁安然眨了眨眼,“啊?”
承珩理直气壮地继续道:“朕也需要你抱。”
祁安然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出生的孩子和当朝帝王,这两人到底是怎么放在一起比较的?
“夫君。”祁安然哭笑不得。
“承宴才刚出生。”
“那又如何?”
承珩半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还往他身上靠了靠。
“安然,抱抱。”
祁安然额角跳了跳。
“我累了......”
他今天折腾了一整日,虽然身体恢复得快,可精神到底还是疲惫的。
谁知承珩根本不听,直接整个人挂了上来,像只黏人的大型猛兽。
“安然,抱抱啊。”
“......”
“安然。”
“......”
“抱……抱。”
祁安然被磨得没办法,感觉自己身上仿佛挂了头熊,还是甩不掉那种。
“好重啊。”祁安然忍不住吐槽。
承珩却装作没听见,抱得更紧了,甚至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一副赖定不走的模样,祁安然终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伸手抱住承珩,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样行了吗?”
承珩眼底瞬间浮起笑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
“行。”
祁安然:“......”
怎么感觉比刚刚哄承宴还简单?
承珩抱着他,满足地闭上眼。
这一整日积压的阴郁、戾气、算计与血腥,仿佛都被这一抱冲散了几分。
良久承珩低低笑了一声。
“还是安然好。”
祁安然有些好笑。
“那承宴不好吗?”
承珩沉默了一瞬,随后认真回答。
“承宴也好,但安然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