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偏殿灯火终于渐渐暗下,堆积如山的奏折被合起。
承珩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
最近边塞异动不断,朝中也不安稳。连着几日,他几乎都宿在偏殿。
想到这里,承珩忽然睁开眼。
——祁安然。
说来也奇怪,自己这几日没过去。
那人竟也没什么动静,既没闹。也没派人来问,安静得过头。
承珩眸色微微沉了一瞬。
下一刻,他已经起身走出偏殿。
宫人们远远看见帝王身影,立刻跪伏一地。
“陛下。”
而不远处,瑞安也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陛下,凤主——”他正欲开口。
承珩却只是淡淡抬手,示意不必请安。
瑞安立刻停住声音,低头退至一旁,并未再继续跟上。
承珩独自推开寝殿门,殿内灯火温暖。
祁安然正抱着一本书靠在软榻边,低头看得认真。
听见开门声,他下意识抬头。结果一看到承珩,整个人明显被吓了一跳。
“陛、陛下怎么来了?”
承珩脚步微微一顿,那双眼缓缓落在他身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承珩轻轻笑了,只是那笑意却有些淡。
“怎么,夫君几日没来,连称呼都生疏了?”
祁安然一下僵住,还未来得及解释。
承珩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抽走他怀里的书,随意扫了一眼。
“医书?”
下一瞬,书被轻轻扔在桌上。
祁安然:“……”
完了,果然介意了他立刻抬头。
“夫君。”声音瞬间乖了不少。
“今日我身体有些不舒服,请了太医来看。刚刚一时紧张,才乱了分寸。”
承珩原本还有些冷的神色,在听见“太医”二字时,明显顿了一下。
“身体不舒服?”他立刻低头看向祁安然。
“哪里难受?”
那反应快得没有掩饰,祁安然被他盯得一慌。
“没、没什么,太医说无碍。”
承珩却已经皱起眉。
“怎么不早让人告诉朕?”
他说着直接坐到祁安然身侧,伸手将人拉近。掌心下意识覆上他手腕,像本能确认什么。
“是我疏忽了,最近边塞事务太多接下来恐怕还要在偏殿多处理些奏折。”
祁安然一听,眼睛差点没亮起来。可他还是努力压了压嘴角,装出一副十分体贴的模样。
“那……那真是辛苦夫君了。”
声音轻轻软软的,听起来关心得不得了。可心里,却已经快开心疯了。
——太好了。
——继续忙。
——最好一个月别露面。
承珩低头看着他,总觉得这人今日似乎格外乖,可偏偏,又乖得哪里怪怪的。
祁安然原本还靠在他怀里,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微微抬起头。
“夫君,你的寿辰宴……我能出席吗?”
他说这话时,眼睛明显亮了些,像是真的期待。
承珩垂眸看着他,那双向来阴沉冷戾的眸子,此刻竟缓缓柔下来。
“当然能。”他低低笑了一声,顺势将人再拉进怀里。
“你可是凌霄宫的主人。”
祁安然被他抱着,眼底终于浮起一点轻松,连声音都带了笑意。
“那真是太好了。”
承珩低头看着他。
“就这么开心?”
“嗯。”祁安然点头。
至少……不是被困在寝殿里。想到这里,祁安然又小心翼翼抬头。
“夫君,要不你还是先去忙吧?”
承珩眉梢轻轻一挑。
“赶朕走?”
“没有!”祁安然立刻摇头。
“我只是觉得……夫君最近不是很忙吗?”
承珩看着他那副急忙解释的模样。
“安然,朕既来了这里,自然是已经忙完了。”
他说着,指腹缓缓摩挲过祁安然手腕。
“何况,这几日不见你,朕很念你。”
祁安然呼吸微微一滞。
“呵呵……那……”
他明显有些接不上话。
承珩却已经低下头,两人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那什么?”低沉的声音落下来,压得人莫名发慌。
祁安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承珩却抬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安然,我们本就是夫妻。夫君疼爱你,不是理所应当吗?”
那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
可祁安然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太清楚了,承珩既然来了,今晚……便不会离开。
祁安然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却还是一点点攥紧了衣袖。
他低着头,不敢再去看承珩的眼睛。
而承珩却像根本没察觉他的僵硬一般。
寝殿内安静了一会。
承珩指尖慢慢绕着祁安然垂落的一缕长发,忽然问了一句。
“安然,瑞安,你觉得如何?”
祁安然明显愣了一下。
“他?”他似乎没想到承珩会突然提起瑞安。
“他很好啊。”
承珩垂眸看着他,神情看不出情绪。
“哦?他对你的伺候,可有什么不妥?”
祁安然认真想了想。
“没有,他很懂分寸。我不想让他靠近的时候,他就不会靠近。而且……他很听话。”
最后一句落下时承珩眸色微微深了一瞬,安静看了他片刻,随后淡淡开口。
“若朕把瑞安撤走,你意下如何?”
祁安然眨了眨眼。
“那就撤走吧。”他说得很快,没什么犹豫。
承珩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对他……没有不舍?”
祁安然一怔,像听见什么奇怪的话一般。
“一个奴才而已,我为何要不舍?夫君随时都可以换一个给我。”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真的完全不在意。
寝殿里忽然静了下来。
承珩盯着他许久,笑了。那笑意里,终于多了几分真正的满意。
“罢了,他留着吧。”
祁安然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可他没看见。
承珩低眸时,眼底那点原本压着的冷意,终于缓缓散去了。
——他允许瑞安留在凌霄宫。
前提是祁安然不能对瑞安产生任何“舍不得”。
寝殿外。
瑞安安静站在门侧,殿门并未彻底关严,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一个奴才而已,我为何要不舍?”
“你随时都可以换一个给我。”
空气静了一瞬。
瑞安垂着眸,唇角竟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凤主……可真是凉薄之人。
他心里缓缓浮起这个念头。
可下一瞬,瑞安却又忽然觉得,也许并不是。
因为这凌霄宫里,从来就不是能让人“舍不得谁”的地方。
尤其是陛下,这位帝王的心思,太深。深得像一座没有尽头的寒渊。
谁敢在他面前,对旁人生出半分依赖,谁便会消失。
瑞安安静站在那里,神情依旧温和。
只是那双眸子,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