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散去,石阶之下,百官如潮而退,低声议论如风般蔓延。
承肃却未动。
他立在阶下,整个人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直到最后一列朝臣走远。
他忽然猛地转身。
“我看承珩是真疯了!”
声音压不住,几乎是吼出来的。
承昭吓得一惊,连忙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
“二哥!”他压低声音,急得几乎要跺脚。
“你不要这么大声,小心被大哥听到!”
承肃冷笑一声,狠狠甩开他的手。“他还怕被听到?”语气里满是讥讽。
“他今日在朝堂做的事,天下都要听见!”
他胸口起伏剧烈,目光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九泉之下的父皇若是知道——”
他声音一顿,像被怒意卡住。随即冷冷吐出一句:“棺材板都要盖不住。”
承昭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看向四周。
虽已散朝,可宫墙之内,从无真正的无人之地。
“二哥……”他声音低下来。
“这种话,不可乱说。”
承肃却像没听见,他站在那里,拳头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他恨的,不只是承珩。
是这个王朝!这个把人当作棋子的制度!这个逼着兄弟互相厮杀的秩序!
可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承珩。
他竟能肆意打破一切,像规则从来只是为别人而设。
“他凭什么。”
承肃低声道,声音沉得像从喉底挤出。
“祖制在他眼里,竟如儿戏。”
承昭沉默。他知道,二哥说的不只是制度。
还有凤主。
还有那场婚事。
承肃忽然抬头,目光远远望向承曜殿的方向。
那座高殿在日光下冷而沉,像一头无声俯视众生的巨兽。
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甘,在胸口翻涌。
而是——他无法接受,祁安然要嫁给承珩。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王朝的每一条规则,都在逼他低头。
可他偏偏,不想低头。
承曜殿内,祁安然从承珩怀中挣出,带着一种极缓慢的决绝。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脚步落在殿地之上,声音极轻。
却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仿佛每一步,都是离开,也是坠入。
这座深宫。
忽然像一座无形的牢笼,四面无墙,却处处皆是锁。
“安然。”
承珩从龙椅上走下来,步伐不紧不慢。
“朕陪你走。”
祁安然停了一步,他缓缓回头,目光落在承珩脸上。
那一瞬,他的神情极静,像所有情绪都被压入最深处。
“陛下。”他开口。
“你娶我。”
他停顿了一下,“真的开心吗?”
殿中空气似乎微微一滞。承珩看着他,目光深而稳。
“安然。”
他走近一步。
“朕很开心。”语气温柔。
“也是真的爱你。”
他伸手,握住祁安然的手。
祁安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浅,像水面轻轻破开的一道痕。
“开心?”
他低声重复,随后抬眼。
“那这十日,我可否只待在凤衡宫。”语气温顺。
承珩微微一顿,随即点头。
“可以。”
他答得很快,“这十日,朕会派人教你婚仪。”
祁安然轻轻点头。
“真是感谢陛下。”
他说得极慢。
“想得如此周到。”
话语落下,他已走到承曜殿门前。
殿门高大,日光从外洒入,却未带来任何暖意。
祁安然停了一瞬。然后,他抬步。走了出去,那背影很直,也很孤。
仿佛不是离开一座殿。
而是——走入一场无法回头的人生。
宫道漫长,石阶一层层铺开,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祁安然走在最前,他的步子很快,快得近乎仓皇。
身后,一众宫人低头紧随。无声,却无处不在。而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那道不远不近的脚步声。
承珩,他始终跟着,不靠近,也不放手。
祁安然的心越走越乱,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每一步都沉,沉得几乎无法呼吸。
忽然——他猛地停下,转身,目光赤红。
“别跟着我!”
声音骤然炸开。
在空旷宫道间回荡。宫人们一惊,齐齐停住。却没有退,他们下意识地抬头。
看向那道站在后方的身影。
承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祁安然,目光深沉。
祁安然转身,步子更快,像是在逃。可那无声的脚步仍在后方,宫人们依旧跟着。
祁安然再一次停下。
这一回,他的声音几乎撕裂。
“我说了——不要再跟着我!”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连空气都无法吞咽。
“你们耳朵聋了吗!”
那一声吼,几乎带着哭腔,却又死死压住。
他只是想一个人走,仅此而已。宫人们僵住,不敢进,也不敢退。
他们仍旧看向承珩,像在等待最后的裁断。
承珩终于抬了抬手,却足以决定一切。
宫人们立刻低头退开,宫道骤然空旷,只剩他们二人。
祁安然站在那里,眼眶发红。
目光直直地望向承珩,像在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自己。
良久,他开口,“陛下,请回。”
凌霄宫。
殿门重重合上,外头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
承珩走入殿中,他抬手,缓缓转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微微作响。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已完全不同于朝堂之上。
冷。
且疲。
殿中早有人等着,裴临立在殿中央。身姿笔直,如一柄久未出鞘的剑。
“陛下。”
他开口,声音不低,不带任何恭顺。
承珩停住,斜眼看向他,唇角轻轻一扬。
“裴大人。”
语气似笑非笑,“这是等朕多久了?”
裴临没有回话,目光沉沉。
片刻后,他开口。
“今日朝上之事,裴某略有耳闻。”
他顿了一下,目光更冷。
“陛下此举,先帝在九泉之下,可会瞑目?”
殿中空气骤然凝住。
这一句话,像刀,直接刺入最深处。
承珩却笑了。
“裴临。”
他缓步走近,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息。
“朕敬你为师,才容你站在此处。”
他停在他面前,目光逼人。
“若是来教训朕。”
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近乎危险的轻蔑,“那你选错了地方。”
裴临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承珩却已转身,语气淡淡。
“朕,从不在乎少一个师父。”
那句话落下,像是某种旧日关系,被他亲手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