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已成,祁安然站在那里。他恍惚了一瞬,耳边似有一声极轻的叹。
远。
又近。
像从高处落下,又像就在他心里,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下一瞬手腕被握住,承珩他还在笑,温温的。
他顺势将方才捧着脸的手落下改为握住祁安然的手。
“安然。”他声音带着一点松缓。
“接下来——”
他侧过目光,看向殿中另一侧。
“我们看看二弟的仪式,如何?”
可那只手却没有松,祁安然被他牵着。往后一步,再一步。
承珩已来到他身后,距离很近,近到他是被圈进怀里。
背后是人,前面是殿,退无可退。
承珩低下头,气息贴在他耳侧。
“安然,”声音贴着说,“笑一下。”
祁安然指尖微颤,还没反应,那声音已经落下第二句。
“我喜欢看你笑。”
祁安然停了一瞬,很短。然后唇角一点一点抬起。笑了,温顺,干净。
祁安然被圈在怀中,背后是承珩。稳,近,不容离,可他却有些看不清了。
礼仪仍在,声声唱诵落下。
可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远,模糊,他看着前方。
承肃与陆灵已立于仪式台前。,该行礼,该对拜,该成契。
一切都在继续,可祁安然却像被隔开。眼角微湿,那一点水意始终悬着。
他盯着那一对新人,该祝福的,也该为承肃高兴,甚至试图这样想,可那一点念头刚起就散了。
承珩没有看殿中,没有看仪式。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祁安然身上,一寸不移
他低头,目光落在那一线湿意上。眼底微沉,却很快收住。只是看着,看着他所有细微的变化。
如今这个人,已经在他怀里,在他名下,在他掌中,谁也夺不走。
另一侧。
承肃立在礼中,动作一丝不乱。该拜,便拜。该行,便行。没有差错,也没有情绪。
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偏开,越过礼台。落向另一边,落在那一对人影上。
承珩与祁安然,那样的距离,那样的姿态。贴近,自然。
尤其是承珩那双眼,始终不离祁安然。
他看得清清楚楚,越清楚,心底越冷,也越恼。那一点情绪没有爆,反而沉下去,沉得更深。
像压着什么,不肯动,也不肯散。
陆灵站在他身侧,指尖轻握,感得到他力道的变化,却没有出声。
她抬眼,看了一眼殿中那几人。再收回,神情平静。
她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顺着礼,一步一步。陪着承肃将这一场该完成的仪式,走完。
“陛下。”祁安然轻声开口。
承珩侧目,看向他。
“等会,我能跟陆灵聊聊吗?”
承珩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
“聊什么?”他语气淡,带着一丝试探。
祁安然稍微低了头,他紧了紧手。
“我想……”
他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我想去祝贺她。”
承珩依然看着他。
“毕竟她是……”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咽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掩不住的复杂。
承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的手轻轻拂过祁安然的脸,那一瞬温度沉了下来。
“也好。”承珩低声说道。
“等会仪式结束后。”他稍微停顿。
“你去聊聊吧。”
祁安然感到那股气息靠近,脸被轻轻亲了下,他微微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承珩微微一笑,“后面你将去凌霄宫了。”
祁安然没有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仪式已散,殿中人影渐空。方才的喧声退去,只余一片松缓的静。
祁安然站在原地,像终于被放下来,却也无处可去。
他抬眼看见陆灵。
那一瞬,脚步自己动了。
一步。
一步。
走到她面前。
近了。
那张脸清晰,温和,陌生,又似曾相识。
“陆灵。”
这个名字,可心底却有另一个名字,一闪而过,陆微青。
只在心里轻轻落下一句——
若她还在,此时……或许也能嫁得良人。
他垂了垂眼,再抬起时,已恢复了那一抹恰好的笑。
他伸手握住陆灵的手,温度相触,真实。
“愿你幸福。”他开口声音柔和。
这一句,是祝,也像是替谁说的。
陆灵看着他,她确实只见过祁安然两次。
可此刻,站在面前的已不再是当初那人。
是凤主,是帝王之侧,也是被选中的人。
她轻轻回握。
“凤主。”她微微行礼,语气端正。
“也愿你幸福。”
祁安然点了点头,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指尖微微一顿,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自己握着的,不是陆灵。
而是顺着她,触到了另一个人,承肃。
“嘿!”一道声音忽然贴近。
祁安然还未反应,身侧已多了个人。
“我那大哥——”
承昭笑得懒散,语气带着点玩味。
“居然放你一人在这儿闲聊?”
祁安然微微一惊侧头看去。
“……四殿下。”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还在这?”
承昭挑眉,“哎呀,凤主。”他语气轻快。
“今日可是你们大婚,我这种闲人自然可以随意走动。”
他说得随意,眼睛却不随意。在祁安然与陆灵之间转了一圈。又似有若无地往远处扫了一眼。
“奇怪啊。”他忽然皱了皱眉。
“二哥呢?”
“怎么你们一个个——”他歪头,笑意更深,“都在单独行动?”
祁安然心口一紧,还未开口——
“你在瞎说什么。”
一道声音从身后落下,冷,低。
承昭还没回头,后脑勺已经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哎!”他立刻捂头,“二哥!”
转身,承肃就站在那里。
“你们聊吧。”祁安然轻轻开口,唇角还带着那一抹刚好的笑。
“我该回凌霄宫了。”
承珩,一定会在那里,等他。他转身,婚服层层叠叠。华贵,却沉。
刚走出几步——
“凤主!”
宫人已匆匆赶来,脚步急,却不敢失礼,“聊完了吗?”
祁安然停下,看了他们一眼。
“嗯。”他应了一声,轻声问。
“是陛下让你们看着我吗?”
宫人却明显一顿,眼神微闪。
“额……”他低头,语气带着一点为难。
“是……因为今日大婚时辰不能变动。”
他说得小心,却没有否认。
“您这边若是结束了,我们便送您去凌霄宫。陛下,随后便会过去。”
祁安然没有再问,也没有再看他们,只是轻轻点头。
“好。”
一个字,很淡。他继续往前走,宫人跟在身后。
不远,也不近。像护送,也像看守。
婚服在身,金线流光。精致,完美,却束得人喘不过气。
祁安然抬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衣襟,又放下。
“安然啊——”
承昭拖长了声,目光还追着那道离去的身影。
“终还是嫁给大哥了。”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夸张得很,“好想哭啊。”
“你哭一个给我看看。”
承肃连看都懒得看他,语气冷淡。像一盆冷水直接泼下去,可目光一直追随着祁安然。
承昭一愣,随即捂着心口。
“二哥你也太无情了吧?”
他说着,却一点也不收敛,反而更凑近了几分。
“哎呀——”他忽然一拍手。
“别看了。”他侧头,笑得意味深长。
“人家都走远了。”
承昭说着手指一抬,指向一旁。
“看看你身边这位。”
陆灵,被点了名。她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像早就习惯被看,也习惯被忽略。
承肃这才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只一眼。不深,也不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