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苑中,暗卫无声现身。
一句话递到小梅耳边,短而冷。她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离开时,院中静得出奇。
祁安然还在睡,他侧身蜷着,被薄被盖住半张脸,呼吸平稳,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梅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这一眼,她没有去叫醒他。
宫墙之上,夜色深沉。
小梅翻身而起,沿着檐角疾行,身影在暗处一掠即没。
巡夜的宫人从下方经过,只觉风动,却什么也没看见。
大殿下府邸灯火未灭。
殿门早已开启。
小梅落地,整了整衣袖,快步入内。殿中空旷,烛火映着长阶,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走到阶前,毫不犹豫地跪下。
“属下小梅,拜见大殿下。”
“小梅。”承珩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近日,安然可有异常?”
小梅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道:“回殿下,没有。”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知道太快了。
承珩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慢慢起身,从案后走下来。
“我将安然送回御灵苑,”他开口,“不是让你们安静待着的。”那句话压得人喘不过气。
“否则,”承珩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为什么要放他回去?”
小梅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她没有抬头。
承珩又往前一步。
两人的距离,近到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
“你是不是跟着安然太舒服了。”他淡淡道,“舒服到忘了——”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
“忘了自己原本过的是什么日子。”承珩俯视着她,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
“刀口舔血的日子,”他说,“你忘了吗?”
殿中烛火轻轻晃动。
小梅的背脊绷得发紧,掌心却一片冰凉。
“收起你的同情心。”承珩的声音冷了下来。
“作为暗卫首领,这句话本不该由我来提醒你。”
他站在她面前,目光垂落。
“正因为你是我最得意的人,”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才把你放在安然身边。”
否则这样的位置,轮不到她。
“记住了。”承珩淡淡道,“我随时可以让你死。”
小梅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承珩却并未再看她的反应,只是缓缓开口,语气低沉:“我的安然,”他说,“不该如此安静。”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小梅的心口猛地一震。
她忽然明白了,不是她护得太紧,也不是安然太谨慎。
而是他安静得不合承珩的预期。
承珩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缩在院里晒太阳的人。
他要的是被逼、被看、被拉扯、被推到边缘,却仍然在他掌控之中的祁安然。
小梅喉咙发紧,却只能低头应声:“属下……明白。”
第二日清晨。
窗外天色方亮,御灵苑里还带着一点未散的凉意。
小梅站在身后,替祁安然慢慢梳着头。
木梳穿过发丝,动作一如往常,稳而细。
“小主。”她开口,语气却与平日不同,“我觉得,你的计划……可以实施了。”
梳子在发间停了一下。
“啊?”祁安然一怔,下意识回头看她,
“这么快吗?”
小梅与他对视,神情罕见地认真。
“不是快。”她轻声道,“是不能再等了。”
她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
“我会替你搜集五殿下的行踪,还有他近日何时会来御灵苑。这些我都会提前准备好。”她说得很稳。
“你不用做别的。”小梅低声说了一句,
“只要在恰当的时机。”
她抬眼,看着镜中祁安然的那张脸,“撞上去就行。”
可祁安然却清楚得很这一撞,撞的不是人,是命。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好吧。”他轻声应了一句,像是在安慰谁,“那就……听你的。”
小梅没有再说话。
只是继续替他梳完最后一下,然后收起梳子。
正午时分。
御灵苑里日头正盛,光影落在廊下,亮得有些晃眼。
小梅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脚步难得急促,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小主,好消息。”
她站定在祁安然面前,语气里是压了很久才敢放出来的轻快。
“明日,五殿下和二殿下,会来御灵苑。”
祁安然一愣。
“来这里做什么?”他下意识问。
“听说是来问这边异纹裂变的情况。”
小梅低声道,“名义上是查看,实则……看看人。”
祁安然没有立刻接话。
“那明日……”他顿了顿,语气却很认真,“我该穿什么?”
小梅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不能太艳,也不能太素。”她迅速说道,“要干净,但得让人记住。”
祁安然点了点头,却又说了一句:
“最好,”他声音低了下来,“二殿下不要一直在他身边。”
小梅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当然明白为什么。
祁安然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个二皇子的影子——目光冷硬,行事果断,那种人,一旦看上,就不是试探。
“你放心。”小梅很快收敛神色,语气恢复冷静,“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分开片刻。”
“小梅。”祁安然忽然开口。
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抬起头来,唇角一点点扬起。
“明日,”他轻声道,语气却异常笃定,“五殿下,必定会看我。”
小梅一怔,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笑了。
那笑来得很快,带着点压不住的畅快,他抬手扶住额角,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有件事……”他低声笑着,像是在对自己说,“你不知道。”
小梅下意识看向他。
“那次陛下赏赐的时候,”祁安然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是五皇子开口要我。”
小梅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确实不知道。
那一日她不在殿中,也没有资格知道殿上的眼神停在谁身上。
“只是他没要到。”祁安然笑意更深,“所以他一定记得,现在想想……”
祁安然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什么线索串起来了,“这么好的机会。”
他抬眼看向小梅。
那一刻,他的眼神异常清醒。
“我一定要抓住。”
夜色渐沉。
院中只剩月光,一层一层铺在石阶上,冷得发白。
祁安然独自坐着,没有人陪,也没有人看。
他仰头望了一眼天幕,忽然在心里问了一句:世上,真有佛吗?
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若真有佛,为何从未有人来拯救这里。
这座宫,像是被从人间剥离出来的地方。
杀戮有序,欲望合理,连绝望都被允许,却不被回应。
也许不是佛不慈悲。
而是这里的地狱,连佛都进不来。
祁安然低下头,月光落在他的指尖上,苍白得没有一点温度。他慢慢抬手,指腹轻轻贴上自己的脸。
那张脸,他早已知道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在心里轻声想,“这张脸毁了。”
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