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寝殿中光线已沉。
祁安然是在一阵空虚中醒来,更像是从深处被拖上来。
意识混沌,四肢沉得发软。连呼吸,都带着一丝迟缓。
他微微动了一下,喉间干涩。
“……我在哪里……”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还没从那一场混乱里脱出来。
记忆断断续续地浮起——
承肃。
那一刻的靠近,还有那枚被强行送入口中的解药。
再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目光慢慢落在身侧。
——朝服,属于承珩。
这一切,不是梦。
祁安然撑着身子坐起,被子顺着肩头滑落。
下一瞬。
他猛地一顿,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
整个人僵了一下,低头,空的。他下意识地一把抓住被子。
迅速裹紧,动作带着一点急,还有一点难以压下的慌乱。
心跳在胸腔里乱撞。
一下。
又一下。
“我这个凤主当得真是没用。”
祁安然低声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疲惫。
他慢慢下榻,脚步还有些虚。被子披在身上,拖出一片凌乱的影子。
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边,破碎的窗棂还在那里。
木屑散落,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得很真实。
“……承昭。”
他轻轻念了一句,像是这才想起来,这一场闹剧的始作俑者之一。
目光停了一瞬,又淡淡移开。
“算了。”他叹了口气。
“先穿衣服吧。”
指尖摸索着,将衣物一件一件理好。等他穿戴整齐,气息也渐渐压下去几分。
他推开寝殿的门。
外头光线已暗,宫人候在不远处。一见他出来,神色明显一惊。
“凤主……您醒了?”
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讶异。
祁安然看了他们一眼,神情有些淡。
“我都快睡死过去了,你们倒是一个也没进来?”
宫人顿时一慌,连忙低头。
“是……是陛下吩咐”
声音小了下来。
“说……不要打扰您歇息。”语气里还带着点委屈。
祁安然听着,只是站在那里,眼底那点情绪慢慢沉下去。
“……也是。”
他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估计我死了。”
语气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你们也不会在意,小梅呢?今日一整天都没见到她。”
宫人一愣。
“回凤主……奴才们也未曾见到。”
祁安然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停了一瞬却没有再追问,只轻轻收回。
“……我饿了。”
他的声音却带着点虚,宫人立刻反应过来。
“是、是!”连声应着。
“奴才这就去备食!”
话音未落,人已经急急退下,脚步有些慌。
在正殿中,祁安然低着头吃着食物。
一口,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身体在做事,人却不在这里。
他整个人还是昏的,眼神没有焦点,连抬眼都懒得。
殿中安静得很,只有细微的碗筷声。
他却觉得吵,脑子里乱成一团。
——承珩。
——承肃。
——承昭。
一个个念头翻上来,又沉下去,全都不正常。
他咽下一口饭,喉咙有些发紧。忽然就有点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都疯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完,又停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那我呢。
“要不……我也疯了算了。”
疯了是不是就不用想了,不用应付,不用面对那个大婚。
他垂着眼,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慢慢否掉了。
“……不行。”声音更低了。
疯了也没用,这里不是外面,他连清醒都活不明白。
更何况——
他终于抬了一下眼,目光空空地落在殿门那边。
“斗不过。”
那些人,在深宫里活下来的,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祁安然刚放下筷子,还未来得及缓一口气,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宫人匆匆入内,连礼都行得有些乱。
“凤主,陛下有请,请你前往凌霄宫。”
祁安然连头都没抬。
“凌霄宫?”
他带着一点刚醒未散的倦意。下一刻,连犹豫都没有。
“不去。”两个字落得很干脆。
宫人一下子僵住。
脸色微变,话在喉咙里卡了一瞬,才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这……凤主……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就在殿外。”
这句话一落,殿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下。
祁安然终于抬了抬眼,神情里没有惊,也没有慌,只有明显的不耐。
他盯着宫人看了一眼,眼神很淡。
“那就跟他说,我身体不适,不去。”
宫人脸都白了,张了张嘴,却不敢再劝。
祁安然已经重新垂下眼,心里却压着一股烦躁。
刚醒。
头还晕着。
人还没缓过来。
他甚至连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没消化完,偏偏又要见承珩。
这人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祁安然坐在那里,脑子却越转越乱,一层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一瞬,情绪忽然拧紧——
“为什么承珩总能这样。”
他猛地皱眉,那股烦躁像是突然找到了出口,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啪——!
桌上的碗盏被他一把掀翻。
食物、汤汁、碎瓷一同砸在地上,声音刺耳又凌乱。
殿中宫人瞬间僵住,谁也没反应过来。
祁安然站起身,呼吸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那点刚才压着的疲意,全被这一下炸散了。
他抬眼,眼神冷得很。不再空,也不再软,直接落在宫人身上。
“跟陛下说。”
一字一顿,硬得像钉下去一样。
“今日,我不去凌霄宫。”
宫人被他这一句震得一愣。
再看他,整个人都变了,平日里那点温和像是被撕掉了一层。
只剩下压着火的冷,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殿中一片狼藉,碎瓷还在地上滚着,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宫人方才应声,正欲退下去禀报。
刚转身殿门已被推开。
那一下不重,却让人心口一紧。宫人一抬头,脸色瞬间白了。
“陛……下……”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跪了下去。
承珩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殿中一地狼藉。
碗盏碎裂,食物散落。他看了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
只是抬了抬手。
“退下。”声音很淡。
宫人不敢多停,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合上。
殿中只剩下两人,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承珩慢慢走进来,步子不急,衣摆拖过地面,轻轻拂过碎瓷。
他停在祁安然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
“凤主,是谁惹你了?”
祁安然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避。那点刚压下去的情绪,被这一句话又勾了上来。
他抬眼,直直看着承珩,一点都不躲。
“你!”
声音不重,却很干脆。
“就是你!”
承珩没有动,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看着他,像是早就料到。
“朕?”
他轻轻重复了一声,唇角似乎带了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为何?”
祁安然眉心紧着,那股烦躁还没散。
“我今日不舒服。”
他说得很直接。
“不想去凌霄宫。”
承珩看了他一会儿,眼神慢慢沉下来,却没有发作,反而语气放缓了一点。
“朕的意思是你的寝殿窗已破,岂能住人。”
祁安然没有被说动,立刻接上。
“我可以住侧殿。”
承珩微微一顿,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点兴趣。
“侧殿?”
他的眼神落在祁安然身上,慢慢收紧。
“朕倒真没想过。”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一把将人拉了过来。
祁安然被带得往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承珩低头看着他,气息压下来,声音低了几分。
“既然你自己提了,那朕倒要看看——你想住哪个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