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承命台下层寂静得像一口封住的井。
祁安然披着薄衫,他没有带侍女,只是一个人走到偏屋门前。门前依然有侍卫把守门没有上锁,像一间被遗忘的笼。
屋里药味很重。
程野坐在床边,发丝散乱,目光空空地望着窗棂。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
那双眼睛已经不认得人了。
却在看见祁安然时,忽然静下来。祁安然站在原地片刻,喉间有些发紧。
“程野。”他低声。
没有回应。
他走近,蹲下,与他平视。
“原来我还是那样的懦弱。”声音很轻。
“我以为自己能让那些皇子失控……以为只要狠一点,就能把这场局掀翻。”他笑了一下,笑意淡得几乎没有。
“结果发现,自己像个笑话。”
程野听不懂。
他只是看着祁安然的脸,目光停在那里。
然后,慢慢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袖口,像孩子确认一块柔软的布。
祁安然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脱了外衫,轻轻躺进程野怀里。
程野愣了片刻,本能地环住他。动作笨拙,却很自然。
祁安然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被衣料压得很低。
“是不是我当上凤主,你也就能回家了?是不是……你就不用再被关在这里?”
程野依然听不懂,他只是痴痴地笑,笑得干净。手指轻轻摸着祁安然的发,像在安抚。
祁安然伸手,抚过他清瘦的脸庞。指尖触到骨骼的线条时,心口一阵细密的疼。
“对不起。”这句话很轻。
一个疯了的人抱着一个清醒的人。
祁安然闭上眼,任那双没有理智的手环着自己。
他忽然明白——他想成为凤主,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这个人,有一天能走出这间屋子。
哪怕他再也不认得自己。
祁安然抬手,指尖在他眉骨处停了片刻。
“很快。”他说,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
“我就能让你出去了,回到你的父母身边。”
程野仍旧笑着,那笑干净得近乎愚钝。他听不懂“出去”,也听不懂“父母”,他只是看着祁安然的眼睛。
祁安然的睫毛微颤,泪无声地落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有多久没见到父母了?
成了凤主又如何?不过是在殿上召见一次。
礼节周全,言辞端正。
父亲低头,母亲行礼。
隔着阶级,隔着规矩。
像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程野伸出手,笨拙地替他擦了一下脸。
祁安然怔住一瞬,下一息,他自己抬手,把泪痕抹干净。
“等着我的兑现。”这句话落下时,语气已经稳了,是决定。
他慢慢起身,灯影在脚边晃动。
程野仰着头,看着他。眼里没有理解,却有依赖。
祁安然没有再回头,门被推开。
夜风从廊间穿过,外头守卫低头行礼,脚步整齐。
他走在廊下,身前是承命台的阶梯。明明有灯火,有人,有制度。他却忽然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
清晨的光落在窗棂上。
祁安然一夜未眠。
他坐在床边,衣袍整齐,发未束,指尖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夜里反复盘算过的答案,像一枚石子沉在心口。
已经落定,却仍在发凉。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安然——”承婉婍推门进来,笑得像晨光。
“你醒啦!”
祁安然看着她,眼底的疲色被掩下。
“醒了。”他笑。
“小殿下,我问你一个问题。”
承婉婍立刻坐到他身边,脚悬在床沿晃。
“什么呀?”
“你希望谁当帝王?”
小公主眨了眨眼,几乎没有思考。“大哥呀。”语气理所当然。
“我不要二哥,他凶巴巴的。”她皱了皱鼻子,像是在告状。
祁安然微微一怔。这个答案,他竟有些意外,“是吗?”
承婉婍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安然,你是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他问。
她笑得神秘又天真,“当凤主呀。”
“父皇说了,只要你当上凤主,我就可以不用住承命台了。”她说得欢快。
祁安然的目光微微一滞。
原来——所有人都在等,等他选。
“原来如此。”他轻轻地说。
承婉婍拉着他的袖子。
“我就可以回自己的寝殿啦!”她笑得极亮。
祁安然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发。
“很快,你很快就可以走了。”他笑得温柔,像真心替她高兴。
承婉婍开心地跳下床,抓住嬷嬷的手。
“走啦走啦,我要去晨学!”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祁安然坐在原地。
承命台正堂前的廊道还带着夜里的凉意。祁安然来到这里,神色从容。
他就站在皇子们必经之路上,像一枚等着落下的子。
第一道脚步声落下。
承肃,他向来走得最稳。
看见祁安然站在正堂的那一刻,目光直接锁住,“你站这干什么?”
祁安然微笑,“来回答你的问题。”
承肃眉心微蹙,“现在?”
“嗯。”祁安然点头,“同时,也回答你大哥的问题。”
风从廊间穿过。
第二道脚步声缓缓而下。
承珩。
他站在阶上,看见两人对峙。
视线先落在祁安然身上,“安然。你伤好了?”
“并未全好。”祁安然答得平静。
承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承肃却已经意识到什么。
“安然,你想说什么?”
祁安然抬眼,看向两人,目光清明。
“上朝前,我只说一句,十日。”空气微微收紧。
“等十日,我自会选。”祁安然说完,轻轻颔首。转身,留下两位皇子站在原地。
承昭站在廊柱后,他没有刻意靠近。却把那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十日。
——我自会选。
承昭唇角慢慢勾起,很浅。果然,他昨天说的话,起了作用。
“你不能再拖了。”他不过轻轻推了一下。
祁安然就把整盘棋翻过来。
廊前的风还没散承珩与承肃的背影一前一后立着。
难得的有一瞬空白。
承昭轻轻笑。
两位哥哥,大概也是第一次看到祁安然主动站在必经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