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耀殿中,人声压低,气氛却紧。承珩侧过目光,落在祁安然身上。
只一眼,便察觉出不对。
“安然。”他开口,声音贴得很近。
“你还在紧张?”
祁安然一僵,他下意识抬头,又立刻垂下。
“陛下……我……”声音轻得有些乱。
“……不紧张。”
话说出来,却连自己都不信。他手指微动,像是下意识去找什么。
下一瞬——
他抓住了承珩的手,握住,却主动。像是在安抚他,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承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尖微顿。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二弟。”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不悦。
“面子倒是不小。”他目光微抬,看向殿外。
“让朕等他这么久。”
祁安然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
他本能地往承珩身侧贴近了一分,更近,像是要把那点不安藏进去。
“也许……”他急急开口,声音有些乱。
“他们……不是故意的。”
承珩的目光,落了下来。
“安然。”
他伸手,隔着那层绛红薄纱,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你是在——”他语气低了些,带着一点探,“紧张承肃?”
这一句像落在最不该落的地方。
祁安然呼吸一乱,整个人摇头。
“没有,没有……”
他连声否认,身体整个靠在了承珩身侧。
就在那一瞬祁安然与承珩目光相对,尚未移开。
殿门外人影踏入承肃以及陆灵。
那一刻祁安然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向那道身影。隔着层层薄纱,他看得并不清,只是一道轮廓,却偏偏抓得住。
为什么……会这样在意?这个念头刚起,却来不及细想。
另一侧,承肃踏入殿中,步子未停。目光却已抬起,一眼,便看见了祁安然。
绛红层叠,薄纱垂落,整个人像被礼制收束,却又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柔与亮。
承肃脚步微顿,像是心口被什么猛地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仿佛这一眼比什么都重。
陆灵站在他身侧,她看见了,看见他停的那一瞬,也看见殿前那人微微偏头的动作。
她什么都没说,像是把这一切都收进了眼里。
承珩也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发作,也没有出声,只是目光微冷了一分。
下一瞬,他转头,对着身侧太监。
“仪式开始。”
话落,钟声起,鼓声随之而来,礼制重新落下。
将所有未说出口的情绪一层一层压住,殿中众人齐动。
方才那一瞬已有人心,偏了。
“本来——”
承珩开口,却压住了整座殿。
“朕想着,仪式可先行。”
下一瞬却忽然一转。
“但今日。”他侧过目光,看向祁安然,语气微缓。
“是同婚。”
停了一瞬,唇角带笑,却意味不明。
“安然,我们与二殿下一同完成仪式,如何?”
祁安然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殿中已经乱了,太监面色一变。
“陛下,这……”声音压低,却带着急。他是最清楚礼制的人,也最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承珩只是轻轻一笑。
“有何不可?”这话像刀,一落,谁也不敢再接。
百官之间,低声窃动,衣袖轻响。目光纷纷交错,却无人敢抬头直视。这不是提议,是改制。
陆灵站在承肃身侧,手指忽然收紧,她抓住了承肃的手。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指尖发凉。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帝王之礼,不可并,不可共,更不可让他人踏入。
稍有偏差,便是僭越,便是死罪。
她呼吸微乱,却不敢出声,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像是在抓住唯一的落点。
而承肃,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甩开,只是任她握着。
神色依旧冷,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已经看明白了什么。
殿中气息愈发沉重,礼官不敢动,太监不敢再言。
百官低头,无人应声。
“陛下。”承肃开口,却在这一片静压之中清晰得过分。
“臣弟的新娘,似乎被吓到了。”
众人心中皆是一紧。
谁都听得出,这不是单纯在说人,是在挡。
承珩缓缓转过目光,落在承肃身上。停了一瞬,唇角微扬。
“哦?是朕吓到她了?”话问得温和,却让人不敢应。
承肃未退,目光不避。
“今日同婚,她未曾见过如此仪式。”
停了一瞬,才说上一句。
“还望陛下体恤。”却把话落在了“情理”上。
就在他说话之时,他已将陆灵轻轻揽入怀中。
陆灵确实被吓到了,方才那一瞬,她心中已过数念。
每一念——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死。
她呼吸微乱,却不敢显露。
直到这一刻,被他揽住。她整个人微微一颤,像终于有了落点。
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一分。
承珩看着这一幕,目光未动,却更深了一线。
良久,他轻轻一笑。
“如此——”语气温和,像是退了一步。
“那倒真是朕的不是了。”
他说得轻,却听不出多少歉意,更像是在记下。
陆灵微微侧头,心中一紧,还未回神,耳边忽然落下一句低声。
“放心。”承肃声音压得极低,只给她一人听。
“不要怕。”
陆灵指尖一颤,却慢慢松开了几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他身侧,不再后退。
祁安然站在承珩身侧,却看见了。承肃揽着陆灵,人贴得很近。
那一瞬,像是什么落了下来,却正好落在心口最不该碰的地方。
他说不清,只是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为什么?
他们本就该如此,他们本来就是要成礼的人。
与他与承珩——并无不同。
这个念头浮上来,理是通的,心却不听。
他下意识垂了眼,袖中那枚玉花,被指尖碰到。
那一瞬他竟生出一个念头,想丢掉玉花。他手指一紧,又松开,终究没有动。
祁安然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承珩的衣袖,带着一点不自觉的依赖。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软。
“陛下……不要再为难他们了。”
这一句却刚好,落在承珩最容易动的地方。
承珩垂眸,看向他,那一瞬眼中的冷意慢慢散了一分。
“好。”语气缓了下来。
“朕听你的。”
下一瞬,他握住祁安然的手。指尖收紧,掌心温热。
“我们,”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回礼制之中,“先完成仪式。”
钟声再起,礼官应声而动,一切回归轨道,仿佛方才那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