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珩靠在榻上,指尖抵着额角,眉心紧紧拧着。
疼。
不是皮肉的疼,是那种从脑后往里钉的钝痛,一下一下,像是提醒他今日的一切都不在掌控之中。
“今天日真是……”他低低吐出一口气,唇角却没有半分笑意。
“安然气我,连承肃也气我。”这句话说完,又恢复了安静。
太失算了。
每一步,他原以为都在自己掌控之内,可结果却像是被人反推了一把,落点完全偏离。
他眸色阴沉。
“为什么……”
声音极低,像是在问谁,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安然只要见到我,就喊微青?”
他不信。
不信那是疯言,不信那只是错认。
承珩的指节缓缓收紧,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我不信你是真疯!”这一句,几乎是贴着齿间挤出来的。
他闭上眼,又很快睁开。
那股烦躁不肯散去,反而越压越重,像是在胸腔里缓慢发酵。
明明……他已经亲手除掉了那个女人。
死得干干净净,连名字都该从这世上抹去。
可为什么——祁安然的世界里,仍然只有她?
只要一开口,就是“微青”。
只要一抬眼,视线便越过他,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仿佛他才是那个不存在的影子。
承珩的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的冷意缓慢凝结。
这种感觉,让他极其厌恶。
夜色渐沉,承命台内灯火次第亮起,廊下安静下来,只余下夜风穿行的声响。
这一日,祁安然难得觉出几分活着的气息。
承婉婍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
可夜一到,小殿下便不在身侧了,她终究不是可以整日黏着人的年纪。
白日里要诵读识字,夜晚更有乳母与宫人照料洗漱、更衣安寝,一切皆有定数。
她的房间就在隔壁,近得很,却各自安静。
他只是静静坐着,听着廊外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原来陪伴,本就有来有去。白日热闹,夜里归静。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
祁安然垂下眼。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活着,并不是一直被人围着。
而是知道有人在,却仍能安然独处。
承命台下层,比上方静得多。
祁安然停在廊口,目光落向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那里关着程野。
自那日失控后,便被安置在此处,不再示人。疯癫、暴躁、言语混乱,一切都被隔绝在厚重的门板之后。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脚步刚近,守在门前的侍卫便察觉到动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
“安小主,请留步。”语气恭敬,却明显带着警惕。
“程小主如今状态疯癫,”侍卫低声提醒,“恐怕会伤到您。”
祁安然停下脚步,抬眼看向那扇门。
门内很安静,静得不像关着一个失控之人。
“无妨。”他声音不高。
“我只是想跟他聊聊。”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侍卫。
“再说……”语气平静,“他应该被锁住了,对吧?”
侍卫一愣,随即点头。
“是的,小主。”
“既然锁住了,”祁安然轻轻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扇门上,“那他便无法伤害到我了。”
话音落下,他低低叹了口气。
侍卫退开,门被从外侧缓缓合上。
昏暗的屋内,只留下一盏低垂的灯。
祁安然站在门口,视线一点点适应那片阴影。
空气里带着淡淡的血腥与药味,混杂着久未散去的恐惧气息。
屋内很安静。
静得让人几乎以为,这里并没有人。
“……程野?”祁安然放轻了声音,小心地唤了一声。
榻上的人动了一下。
下一瞬——
“不、不要杀我!!”一声嘶哑而尖利的咆哮骤然炸开。
程野猛地从梦中惊醒,身体剧烈挣动,铁链狠狠拉紧,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整个人几乎是从榻上弹起,又被生生拽回去。
祁安然被这一声吓得脚步一顿,心口狠狠一跳。
“程野,是我。”他立刻稳住声音,往前一步,“安然。”
程野却像是完全听不见。
“我不想死……”
“不要死……不要杀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语调混乱,像是被困在某个无法逃出的瞬间里。
那双眼睛睁得极大,血红一片,里面没有焦点,只有翻涌不休的恐惧。
仿佛他的意识,仍停留在那一刻——
陆微青倒下的瞬间。
祁安然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再贸然靠近。
他看得出来。
若不是脚踝上的铁链牢牢锁着,程野此刻恐怕早已失控地扑过来,撕咬、抓挠,只为逃离那场永无止境的追杀。
铁链绷得笔直。
屋内回荡的,只剩下他急促而破碎的喘息声。
而祁安然,站在那片昏暗里,一动不动。
“程野。”祁安然低声唤着,声音贴得很近。
“快点清醒过来。”他语气很轻,却没有退路,“我真的……需要你。”
程野的呼吸仍旧凌乱,眼神空洞而游离,仿佛困在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里。铁链轻轻作响,提醒着这一切的真实。
祁安然并不意外。
他很清楚,疯癫不是一朝一夕能散的。
皇子们很快就会知道。
知道凤王籍还在。
知道那个被毁掉的印记,又一次回来了。
他垂下眼,指尖按在自己心口。那里,那点热意安静而固执。
他忽然觉得疲惫,又觉得清醒。
“很早以前,我总想着把它毁掉。”他像是在对程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一次又一次。”
无聊、徒劳、毫无意义。
“可它还是会长回来。”祁安然轻声道,“不过是早一些,或晚一些罢了。”
既然如此,他已经不想再逃了。
“程野。”这一声,比刚才更温和。
“见到你,我其实很开心。”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唇角微微扬起。
“你让我记住了一件事。”他的声音很稳,“仇恨,是不能忘的。”
铁链安静下来,像是也在听。
祁安然转身离去,神色已然不同。
这一夜,他只是来确认——自己,还没有忘记要走哪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