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别苑,风过水榭,花影摇曳。
赢景衡执着一枝尚未全开的海棠,缓缓端详。
退位之后,他终于不必再听早朝钟鼓,不必再审百官折奏。
宫人远远侍立,不敢打扰。看似闲适,看似清净。
可他的目光,并不在花上。
“希望……能阻拦珩儿吧。”他低声自语。
这王朝的权柄已交出。
可他最担心的,从来不是朝堂。
是人。
承珩的心在哪里。
他这个做父皇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种执拗,那种一旦认定,便不回头的性子。
花瓣被风吹落一片,赢景衡轻叹。
凌霄宫内,奏折堆叠如山。承珩执笔批阅,墨色沉稳。自登基以来,百官奏请不绝。
赦令、封赏、边疆军务、内廷规制……每一桩都需他裁断。
他神色冷静,笔落如刀。
可今日——他心绪有些乱。
自登基那日之后,他竟多日未见祁安然。
笔锋忽然一顿。
墨迹在奏折上晕开一小片,承珩盯着那点晕开的墨。
良久,他将笔搁下。
“陛下?”太监立刻上前。“去哪里?”语气小心翼翼。
承珩起身,“朕出去走走,散心。”
太监一愣,“陛下是否传侍从?”
“不必跟着。”承珩抬手,直接止住,“都退下。”
殿内宫人齐齐低头,无人敢再出声。
承珩独自迈出凌霄宫。
午后天光正盛,凤衡宫外的青石阶被晒得微微发亮。
承珩不知不觉,竟已走到凤衡宫门前。他站定,自己都怔了一瞬。
“朕是疯了吗?”他低声自语,“居然走到这里。”
他原本只是想散心,却一路走到这里。
时机未到,他心里清楚,可脚步比理智诚实。
守宫的宫人一抬头,看到那道身影,脸色瞬间变了,齐刷刷跪下。
“陛下!”声音几乎发颤,“您怎么来这边了?”
承珩神色淡淡,“朕是不能来此地吗?”语气不高,却带着帝王威压。
为首宫人硬着头皮回道:“陛下……按规矩,即使您是帝王,也不得入内。”
承珩眸色微沉,“你们能拦朕?”
他向前一步,衣袍压过石阶。
守宫宫人几乎本能地站起身,齐齐挡在宫门前,却依旧低头。
“请陛下三思。”声音整齐,却明显发紧。
承珩眼神冷下来,“若今日朕执意要进呢?”
空气瞬间凝滞。
为首宫人咬牙道:“陛下,凤衡宫按旧帝旨意,非重大典礼不得入。”
规矩被抬了出来。
承珩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你们眼里,原来还有太上皇。”
那笑意带着冷意,守宫宫人背脊发凉。
“陛下……除非……除非凤主主动出来见您。”
承珩脸色沉了几分,“岂有此理。”怒意不重,却锋利。
凤衡宫后花园,阳光落在池水上,波光细碎。
祁安然正与小梅慢慢走着,他难得清闲,心情也算平稳。
忽然,一名宫人急急跑来,“凤主,不好了!”
祁安然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陛下……陛下在宫门前——”
祁安然愣住,“陛下来这边了?”
宫人拼命点头,“守宫的人正在拦着……但陛下似乎很生气。”
“生气?”祁安然一脸茫然,“他生什么气?”
“陛下问,若执意要进,会如何。”
祁安然心里咯噔一下,“你们能拦住他吗?”
“能……暂时能。”宫人压低声音,“但陛下脸色很冷。”
祁安然一下子慌了。
“小梅,怎么办?陛下在生气。”他下意识抓住小梅的袖子。
小梅神色严肃,“凤主,您去看看陛下,快去。”
“啊?为什么我要去?”祁安然是真不想见他。
小梅却一把拉住他。
“没有为什么。再不去,那些守宫的宫人要遭殃。”
祁安然僵住,他想象了一下承珩冷着脸的样子,心口发紧。
“……走。”小梅直接拉着他跑起来。
阳光刺眼。
宫门前的气氛已经紧到极点,承珩站在台阶下。
守宫宫人跪伏一地,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陛下。”祁安然的声音从宫门内传来。
承珩抬眼,白日光下,祁安然站在那里。神色慌乱,两人目光相撞。
可气氛已经快要裂开。
凤衡宫宫门前,祁安然站在门内石阶上,气息尚未平稳。
承珩立于门外,守宫内侍跪伏一地,气氛绷到极致。
“凤主,您是可出来了?”承珩语气不轻不重。
祁安然下意识挺直背脊。
“陛下,找我是可有何事?”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稳。
承珩眸色微沉,“难道朕来看凤主,都需要经过允许?”
一句话落下,门前的宫人头更低了。
祁安然心里发紧,却还是开口。
“陛下,规矩就是如此,还请陛下遵守。”
他将“规矩”二字咬得很清,这是他唯一能站得住的东西。
承珩盯着他,目光极深,“凤主,您出来,不是要见朕?”
祁安然抬眼,“陛下,若非重大庆典,还请回。”
他礼数周全,姿态端正,像一道冰冷的屏障。
承珩的眉心缓缓皱起。
“原来凤主跟朕算得那么清。”那声音里没有怒吼,只有冷意。
祁安然心口猛地一缩,他当然感受得到承珩在生气。
可若今日让他踏入凤衡宫一步——规矩就会松动。
一旦松动,以后便再无界限。他必须守住,哪怕此刻双腿都有些发软。
“陛下,请回。”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坚决。
承珩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门内。
隔着那一道门槛,像隔着一道永远的界线。
良久。
承珩忽然笑了,却冷得让人发寒。
“凤主。”他声音压低,“今日,您未将朕请进去。”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只隔着那道门槛。
“日后——”他目光锁住祁安然的眼睛,“你会求着朕进去。”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
祁安然瞪大了眼睛,那句话像一根冰针刺进心口。求着他进去?什么意思?
承珩却已收回目光,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守宫内侍如释重负般低伏在地。
脚步声渐远。
祁安然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冷。阳光明明很亮,他却莫名觉得背脊发寒。
而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守住了规矩。还是打开了一场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