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下朝后,宫道人影渐散。
承昭走得很快,步子轻,却不乱。宫人行礼,他随意应一声,笑意懒散。
——大哥,对他,从来不设防。
这一点,他很清楚。
从小就是。
承珩在,他便跟在后面。看他执剑,看他在殿前与父皇对答。
那时的承珩,是他最敬的人,也是最稳的那一个。
承昭的步子慢了一瞬,风从廊下掠过,凉得很。
只有那一日的消息,是后来传到他耳中的。父皇暴毙,没有解释。
一切都太干净,干净到不像一场“意外”。
承昭当时只是站着,听人回报,一句一句。
都在往一个地方指,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
只是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成形。
——这世上,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很少。
少到……几乎只剩一个。
承珩。
这个名字,他从头到尾没有说出口,也不会说出口。
可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认了。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确认。
承昭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冷。
“呵……”承昭抬眼,看向远处凌霄宫的方向。他看了一眼,唇角慢慢勾起。
“你什么都能拿走,是吧。”
他想起祁安然,却偏偏被承珩攥在手里。越是干净,就越显得刺眼。
承昭的指尖在袖中收紧。
“那我就——”他低声说,“也拿你一样。”
自己会让你亲眼看着,看着你最心爱的那个人,一点一点,从你手里掉下去。
宫道深处,两名戴着斗笠、垂着轻纱的身影,被宫人引入四皇子府。
步子不急,却偏偏走过之处,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厅中,承昭半倚着坐着。
一只手支着侧额,神情懒散。人未至,他已先笑了。
“参见四殿下。”
两人同声行礼,声音不高,却清。
承昭没有立刻应,目光从斗笠的边缘,一寸一寸往下扫。像是在隔着一层纱,先看骨相。
过了一息,他才懒洋洋地抬手。
“都退下吧。”
宫人应声退尽,门合上,厅内,只剩三人。
承昭这才直起一点身子,笑意更明显了些。
“好了。”他轻轻开口。
“让我看看你们的脸。”
这一句落下,像是揭幕。两人同时抬手,取下斗笠。纱落的一瞬,光线晃了一下。
承昭的眼神停住了,然后慢慢亮起来。
像。
太像了。
是那种只要站在那里,就会让人想起某个人的相似。
眉眼的走向,气质的收放,甚至那点不经意的温。
承昭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的愉悦。
“好。”他低声说了一句。
“果然没让我白等。”
他看着两人,目光不再散。而是挑选,像在看两件即将被送入局中的东西。
“名字。”他开口。
女子先一步上前,微微一礼,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楚瑶。”声音温软,不急不缓,像水。
承昭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他的目光移开,落在另一人身上。
男子气质收得很稳,眉目清淡,却更耐看。
他同样行礼。
“顾清辞。”声音不高,却干净。
承昭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靠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像是在拼一幅画,然后,停下。
他轻轻点了点楚瑶的眼角,又看向顾清辞的眉骨。
“长得像一个人,一个……不该再出现的人。”
话落,他转身,语气恢复那种懒散。
“好好在府内养着,过些日子。”他笑了一下。
“你们该上场了。”
深夜,二皇子府内。灯火低垂,影子被拉得很长。
陆灵坐在案边,手中茶早已凉透,她却没有动。
那一顿饭,她想起,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人是坐在一起,可整整一桌子下来。
没有一句像话的对话,她问,他答。不问,便连声都没有。
像是两个人,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殿妃。”小香在一旁看着她,忍不住开口。
“您又这样了。”
陆灵回过神,勉强笑了一下。
“没事。”她低声说。
“只是觉得……有点累。”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我的夫君。”她停了一瞬,声音更轻。
“明明就在眼前,却像从未属于我。”
这一句落下,屋内安静了一下。小香看着她,眼神慢慢变了。
“殿妃。”她忽然开口,声音压低。
“奴婢之前说的,您当真,一点都不考虑吗?”
陆灵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抬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
“用药……”
她轻声重复了一下,唇角带了一点苦。
“那样得来的。”她抬起头,看着小香。
“只是身体,心……又怎么会是我的。”
小香却笑了一下,那笑,不是温的。
“殿妃。”她慢慢说。
“在这宫里,有了身子。”她顿了一下。
“心,是迟早的。”
陆灵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这话……”她看着她。
“太冷了。”
小香却没有退,反而往前一步。
“冷?”她轻轻笑了一声。
“殿妃,这里是深宫。哪一件事,是暖的?”
陆灵被她这一句堵住了,一时没说出话,小香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您现在是什么处境,您比谁都清楚。”她低声说。
“一桩赐婚,殿下心不在您身上。府中上下,都在看。宫里万贵妃,也在等。”
这一句,压得更重。陆灵知道,她当然知道。
小香看着她的反应,语气慢慢放缓。像是在一点一点,把她往某个方向推。
“殿妃,先有子嗣,再谈感情,这是顺序。”
她说得很平静。
“您若连‘有’都没有,那您什么都不会有。”
屋内一瞬间安静得过分,灯火晃了一下。
陆灵的目光慢慢沉下去,她张了张口。
“可是……”
这一句,却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小香没有给她继续犹豫的空间。
“殿妃。”她直接打断。
“不要再可是了!您现在,不是在陆府,您是在二皇子府。”
这一句,像是最后一刀。
陆灵的背微微一僵,她坐在那里,很久。
此时,承肃独坐书房,案上卷宗摊开,他却没有再看。
下午万贵妃传召,进门之后,没有寒暄。
一句话——
“肃儿,你与陆氏,何时有子?”
压下来,承肃当时就觉得烦。子嗣,又是子嗣。
“真是闲得。”
这宫里的人,像是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事可做。
承肃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
忽然想到一个人。
承珩。
那个人如今身边只有祁安然。
祁安然是凤主,是王朝合法性的源头,却不可能给他生出真正的血脉。
想到这里,承肃眼底的嘲意慢慢浮出来。
“子嗣……”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冷笑。
“若帝王只有凤主,便要断子绝孙。那这个王朝——”
他指尖轻轻敲了下桌案。
“真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