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宫内早膳已撤。
鼓声尚未再起,殿中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承珩看着对面还在整理衣袖的祁安然,目光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
“凤主。”语气平稳。
祁安然抬头,“嗯?”
承珩却没有立刻继续说,他看着他,像是在思量。
片刻后才缓缓道:“朕觉得——”
他顿了顿,“每次私下里还要用制度称呼你,很不舒服。”
“陛下想干什么?”祁安然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戒备。
承珩轻轻笑了笑。
“安然。”
这一次,他没有用“凤主”。
“私下里,我不用‘朕’。你也不用叫我‘陛下’。”他说这话时,语气是认真的。
祁安然愣住。
“啊?这样……行吗?”他现在对这些规矩一头雾水。
仿佛所有制度都掌握在承珩手里。
承珩看着他那副懵懂的样子,心底忽然柔了一瞬。
“我说行,就行。在外面,我仍旧用‘朕’,你仍是‘凤主’。”
“可只要殿门一合,这些礼节就不必了。”他说得很轻,却像在划出一条新的界线。
祁安然低头想了想。
“可是我还是要喊你陛下啊。”他下意识地说。
“总不能喊你承珩吧?”他说得自然。
却没意识到那两个字落地时,空气有一瞬的静止。
承珩的目光骤然亮了一下,像被点燃。
“可以。”他说得极快。
“你可以喊我承珩。”那语气里几乎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期待。
祁安然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叫了他的名字?
“额……”他立刻别开眼。
“陛下……我刚刚只是随便说说……”脸上浮起一点不自然的红。
祁安然被那道目光盯得浑身发毛。承珩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什么。
“陛下,你不要老是看着我!”祁安然终于忍不住了。
他本就心里乱成一团,又被这么盯着,整个人都不自在。
登基礼怎么还没开始?外头鼓声怎么还不响?
承珩却笑了,“安然。”他慢慢开口,“你再喊‘陛下’,我就一直盯着你。”
祁安然瞪他,“我不能大不敬地喊陛下名字啊。”
那可是新帝,他再怎么样也知道分寸。
承珩往前靠近了些,距离又缩短了一些。
“那就换个称呼。”他说得云淡风轻。
祁安然心里却“咯噔”一下,换个称呼?换什么?小珩珩?
——那他怕是当场就要被拖出去问罪。
他脑子飞快转着。
承珩还在等,眼神里甚至有一点期待。
祁安然被那种期待看得头皮发麻,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
“大兔子!”三个字脱口而出。
空气骤然安静,承珩整个人顿住。
“安然……”他缓缓开口。
“你刚刚喊了什么?”语气里只有纯粹的困惑。
祁安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脸“唰”地红了,“没、没什么,我乱说的。”
承珩盯着他,“我听得很清楚,你再说一遍。”
祁安然立刻摇头,“不说!”。
“你刚刚说了兔子?”承珩歪着脑袋看他。
“不是!是承珩,承珩,承珩——”他索性投降,连喊三遍,像是破罐子破摔。
承珩听着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吐出,眼底的光慢慢亮了起来。
那不是帝王的威势,是一个男人的满足。
“听到了。”他语气激动。
祁安然泄气地看着他。
“之前为什么是大兔子?”承珩的声音不高,只是微微皱着眉,像是在认真思索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祁安然一僵,他本来已经想当作没发生过,谁知道承珩偏偏不放过。
“我……随口喊的。”他别过脸,耳根却已经发热,“你别当真。”
承珩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祁安然的侧脸,目光缓缓往下移,落在他因羞恼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上。
兔子?他在心里慢慢重复这个词。
兔子向来是软的,怯的,动不动就炸毛。
那祁安然呢?
像。
太像了。
可——若说兔子,祁安然分明更像小兔子。
承珩的视线落在他那双因为紧张而亮得过分的眼睛上。
那眼睛像是随时要跑,却又偏偏被困在他面前。
安然小兔子。
那他呢?大兔子?
承珩脑中忽然浮出画面。
一大一小。
一只站着不动,另一只炸着毛乱蹦。
他自己都未察觉,唇角已经悄悄弯起。那笑意是从心底溢出一点点。
“嗯。”他轻声应了一句,“有点意思。”
祁安然猛看他,“什么有意思?”
承珩却不再解释,只是看着他,目光比方才柔了几分。
“既然你都分大小了——”他缓缓靠近一点,声音压低,“那你就是小兔子。”
祁安然一下炸了,“谁是小兔子!”
承珩笑意更深。
原来帝王之位,也不是完全无趣。
至少他记住了。大兔子,这世上,敢这样喊他的,只有一个。
殿外鼓声骤然响起,沉沉如雷,震得宫墙回响。
承珩却神色如常,只是侧过身,看向还在发愁的人。
“安然,走吧。”他声音比鼓声还稳,“登基礼要开始了,你好好跟着我。”
“知道了。”祁安然语气有点闷,心里还在郁闷,偏偏脚已经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凌霄宫宫门缓缓开启。
晨光落进殿前长阶,青玉阶面泛着微冷的光泽。
宫人列队而立,衣袂整肃,随行的内侍、侍女如水般在两侧铺开。
承珩率先迈步。
他的步伐沉稳而有节奏,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之上。
祁安然落在他半步之后。
衣摆略长,他不得不提着些许衣角,小碎步地跟着。
那一身凤服在晨光下流光微转,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华丽,只盯着前方那道背影,生怕自己慢了一步。
别踩错。
别慢了。
别被百官看见笑话。
他脑子里全是流程,全是规矩。
承珩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瞬,回头。
他看着祁安然小心翼翼的模样,看着他生怕跟不上的样子,看着他眉头紧锁却努力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走这么小步做什么?”他低声问。
祁安然抬头,“我怕跟不上你。”那语气认真得很。
承珩心口忽然一软,他故意放慢了步子。
“那我走慢一点。”他说得自然,“这样,你就跟得上了。”
祁安然怔了一下。
承珩忽然伸出手,轻轻牵住祁安然的手腕。
“跟着我,不会错。”他低声道。
祁安然猛地抬头,“我……我只是怕做错。”
“有我在。”承珩语气极淡。
前方长阶尽头,是承曜殿,是百官,是钟声与鼓乐。
后方,是凌霄宫。
两人并肩而行,宫人如影随形。
鼓声再次震响,王朝更替在前。
而祁安然满脑子想的,却只是千万别踩错一步,千万别出丑,千万别被他笑。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承珩牵着他的那只手,从未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