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天门大开,宫门之内红影如潮。
第一抬聘礼缓缓而出。
朱漆重箱,金角封边,绶带垂落,日光未明,却已映出一层冷艳的光。
八人同抬,步伐整齐。却压得整条御道,寂然无声。
第二抬、第三抬、第四抬,一抬接一抬,连绵不断。
像一条红色的河,从宫中缓缓流出,没有尽头。
京城百姓,早已被动静惊出门外。
有人低声惊叹:
“……这、这是哪家的大礼?”
“这么多……这得多少抬啊?”
“看方向是从宫里出来的!”
“宫里?!”
这一声落下,人群顿时哗然。
“难不成……是给哪位王公贵族的?”
“你见过哪家王公,能让御天门开道的?”
有人压低声音,几乎是带着惊惧:
“……这是帝王的礼!”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一拍。再看那队伍却还在出,还在走,没有停。
百姓的目光,从最初的惊艳,渐渐变成了不敢细看的震动。
那条红色的队伍,沿着主街,一路而行。
像是在宣告什么,队伍最终,停在京城一处府邸前。
祁府,门前早已清扫干净,红毯铺地,香案摆列。
却在那一抬一抬聘礼停下的瞬间,所有准备,显得微不足道。
祁衡与沈静书,早已在门前等候。
他们是提前得了消息的,知道今日帝王送娉礼,却没有人告诉他们是这样的送。
第一抬停下、第二抬落地、第三抬、第四抬。
还在继续,没有人报数,因为根本数不过来。
沈静书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袖。声音有些发紧:“老爷……这……”
她看着那条还在延伸的队伍,眼底已经不只是震惊,是慌。
“……我们受得起吗?”
祁衡站在她身侧,他也在看,看那一抬一抬从宫中延伸到此的红。
那一瞬间,他其实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送礼”,这是把人,接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夫人。”
他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那无尽的队伍上。
“这不是我们受不受得起。”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话说清。
“这是陛下给的,是恩赐。”
沈静书指尖微微发凉:“可这……”,她话没说完。
祁衡却已经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很清楚。
“给了就必须收,收了就必须认。”
他终于转头,看向她,眼底没有喜色,只有一种被推上去的清醒。
“这礼,不是给我们看的,是给天下看的。”
沈静书呼吸一滞。
祁衡低声说了一句:“从今日起——”
他看向那一抬一抬停在府前的红箱,重得落地有声
“祁家,已经没有退路了。”
远处,队伍,还在来。还在继续,像是要把整座城,都淹进去。
就在祁府门前,红影未尽之时。
御天门,再度开启。这一回,不止一条队伍。
另一道红流,从宫门另一侧缓缓分出。
同样是朱箱金角,同样是八人同抬,同样整齐无声。
只是方向不同,一东,一西。
两道红色,如同被人从中分开的江河,各自延伸而去。
百姓原本的视线,还停在祁府那一侧。
可忽然有人惊呼:
“等等那边也在出!”
众人猛地回头。
果然另一支队伍,已经成列。
“又一队?!”
“这、这也是聘礼?!”
“今日宫中……到底是迎几门亲?!”
街道之上,一时哗然,有人下意识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三十,已经乱了。
因为前面的还没走完,后面的已经接上。
“……数不过来!”
有人干脆放弃,只剩下满眼震动。
“这得……多少抬啊?”
“看这规格……怕是也不下数十!”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道:
“听说……是二殿下。”
“承肃殿下?”
“那这就是送往陆府的?”
这一句落下,不少人下意识看向两个方向。
一边红流无尽,压得人连呼吸都轻。
另一边同样盛大,同样整齐,却似乎少了一点什么。
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
“……这一边,好像……没那么长?”
“嘘!你小声点!”
“那也是八十八抬!”
“八十八抬你还嫌少?!”
“不是少,是……”
那人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往祁府那一侧看去,声音更低了。
“……比不过。”
这一句,说得极轻,却像石子落水,在人群里悄然扩散。
两支队伍,各自前行。
一支,浩浩荡荡,仿佛无尽。
一支,盛大庄重,却有边界。
像两种力量。
在同一日!被摆在世人眼前,无人明说,却人人看得明白。
陆府门前,陆家早已列队而候。
与祁府不同,这里更多的是紧张中的期待。
当第一抬聘礼落地之时,陆府上下,皆是震动。
“八人同抬……”
“金角封边……”
“这规格——”
陆家长辈对视一眼,眼底闪过喜色。
“二殿下……果然看重。”
一抬接一抬落下。队伍整齐,礼制严谨,每一处,都无可挑剔。
是标准的皇子之礼。
陆家人心中逐渐安定,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荣耀。
“八十八抬……”
“这是顶格了。”
“陆府,这是入了皇脉之局。”
可就在此时,远处隐隐传来议论声。
“祁府那边……还没停。”
“什么?”
“那边……还在送。”
“还在?!”
陆家人一愣,下意识有人往远处望去。隔着街巷,看不清全貌。
却能看到那条红线,还在延伸,没有尽头。
陆家主的神情,微微一滞。方才那点喜色,轻轻顿住。
“……还没停?”
他低声问,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就在远处,同一日,同一城,两门聘礼。
一门——盛大。
一门——压城。
二皇子府内,门庭肃静。外头红影翻涌,热闹喧天。
府中却安得诡异,承肃坐在案前。
他早已知道聘礼已出,八十八抬。按礼制,已是顶格。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冷得像压着火。
门外脚步声轻响,下一刻承昭懒洋洋地走了进来,整个人带着点散漫的笑意。
他往旁边一靠,手托着下巴,看了承肃一眼。
啧了一声。
“二哥,你这脸色。”
他眯了眯眼,语气带笑,“像是送丧。”
承肃没抬头,声音冷淡:“四弟,你是无事可做?天刚亮,就往我这跑。”
承昭笑了一声,慢悠悠坐下。
“哎,今日不用上朝,我不来看看你,那多无趣。”
他说着,目光随意往外一瞥。
“毕竟——”
他拖长了语调,“今日可是你与陛下一同送礼的日子。”
承肃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他终于抬头,眼神冷得很,“说重点。”
承昭笑意更深了一点,他往前倾了点身子,声音压低,带着点看戏的意味:
“二哥,你这八十八抬倒是体面,只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慢慢抬起,“你看过另一边了吗?”
承肃没有说话,承昭却已经知道答案。
“也是,看了心情更差。”
这一句,像刀一样轻轻往里送。
承肃的眼神,瞬间沉了一寸。
“说完了吗?”
他语气不高,却冷得让人不想再往下试。
承昭反而笑得更轻松,“还没。”他慢悠悠地换了个姿势。
“我就是好奇二哥你这婚,是娶人还是被压着走?”
这一句落下,承肃的手,终于动了。
“承昭!”
他叫了他的名字,却带着一点危险。
承昭眯眼看他,一点不怕,甚至更兴奋了点。
“怎么?说中了?”
承肃看着他,目光一点一点冷下来,像是把什么压回去,然后才开口。
“你若无事,出去!”
承昭却没立刻起身,反而笑了一下。
“二哥,别这么大火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语气又恢复那副散漫样子,已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又随口丢了一句:
“对了,最近有联系陆灵吗?毕竟,”他笑了一下,“那可是你未来的殿妃。”
这一句刚落。
“滚!”
承肃的声音,终于压不住,冷意带着怒,直接砸了出来。
承昭却像早就料到,脚步不停,笑着走了。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火气这么大,看来是真的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