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尚在,承珩与承肃并肩而行,谁也未开口。
步伐却不约而同地转向承命台下层,门前停了一瞬。
承珩抬手,推开。
屋内一片安静,地上横着两道身影。
承昭仰躺着,一条腿还微微曲着,手臂半张,像是方才抱人时直接倒下。
祁安然侧在他身旁,发丝散落。
两人就这么睡着了毫无防备,毫无紧张,像是外头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承珩站在门口。
沉默。
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片刻。
“……”
他轻轻吸了口气,“真是出息了。”声音不高。
承肃扫了一眼,忽然轻笑,“跑了半天,还能倒头就睡。”
两人像是有默契般,走近那两人。
各自停在一侧,承珩坐下,承肃也坐下,谁也没有去碰地上的人。
屋里难得安静,只有两道均匀的呼吸。
“你在想什么。”承肃低声问。
承珩目光落在前方,“想怎么不打死你。”语气平淡。
承肃轻笑了一声,“你现在怎么不动手?”
承珩看都没看他,“累了。”
承肃侧目,“哟,大哥会累啊。”
承珩闭了闭眼,“现在我只想静一静,别跟我斗嘴。”
片刻后。
承珩低头,看向地上的人。祁安然侧着躺,发丝散在地上。
承珩伸手,将他轻轻抱起,揽在自己怀里,手臂收紧。没有说话,只是抱着。
承肃看着这一幕,目光停了一瞬。却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止。
屋里依旧安静。
承昭还躺在原地,睡得沉。
承肃盯着他看了片刻,指节动了动,像是有点忍不住。
他偏开视线,压下那点冲动,没去拍醒承昭。只是低声说了句,“真能睡。”
承珩抱着祁安然,祁安然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渐稳。
像是风浪退去之后,终于找到落脚之处。
他在承珩胸前轻轻靠了靠,脸侧贴着衣襟。眉心舒开,神情安静,那是一种释然。
承珩低头,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很近,近得能看清睫毛投下的影子。
他手臂微收,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耳廓。
“祁安然。”停了一息,“我爱你。”轻得像风,只落进怀中,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承肃坐在一旁,只看见承珩忽然低头,唇动了一下。
然后——那张冷得发硬的脸,竟然松了,甚至带了点愉快。
承肃皱了下眉,疑惑。
祁安然在承珩怀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眉心轻颤。
喉间无意识地溢出一声极轻的“嗯……”很轻,几乎融进呼吸里。
承珩听见了,指尖微顿。随即唇角缓缓扬起,只是压不住的一点弧度,像是得了回应。
承肃坐在一侧,看得清清楚楚,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停。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
心里只剩一句话——承珩这人是疯了?刚才在正堂差点把他打废。现在抱着人,自己在那边傻笑。
“大哥,你别傻笑了,给我把安然放床上去。”承肃嫌弃地说着。
“我不!”承珩居然小孩子气地回答。
“好……吵……”承昭迷迷糊糊地喊着。
“吵你个头,给我起来。”承肃一脚踹上去。
承昭被突如其来的动静给弄醒了,整个人猛地弹起,眼神还没聚焦。
睁眼一看——大哥,二哥,都在。
他顿时跳起来,连退好几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
“你们想杀我吗?!”声音都劈了。
“别吵。”承珩头也没抬,只是手还在动。
一下
一下。
轻轻拍着祁安然的后背。
祁安然在他怀里侧着身,呼吸平稳,刚刚被吵到,眉心动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承珩手掌顺着背脊往下,极轻地安抚。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承昭站在原地,嘴还半张着。
他盯着承珩的动作。
又盯。
再盯。
那节奏——
那姿势——
怎么看都像……拍六妹似的。
哄睡?!
承昭的表情开始变得极其复杂。
他缓缓转头,看向承肃,眼神里全是震惊。
看着祁安然安心的睡相,承珩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慢慢松了。
他低头看着他。
片刻,指腹在他背后停了一瞬。然后,动作极轻地站起身,手臂一收将祁安然抱起来。
祁安然在他怀里动了动,却没有醒,只是本能地往他怀里贴近了一点。
承珩步子放得极慢,走到床边。俯身,把祁安然轻轻放下。
承珩替他理了理衣襟,又将被角往上拉了一些。
安静。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祁安然。
那张睡着的脸干净得不像正身处这场局中。
承肃与承昭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祁安然身上。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动。
承昭难得没有打趣。
承肃也没有冷言。
这一刻,没有争位,没有算计,只有沉默。
也许——这是他们三人最后的和睦时光。
承珩收回视线,转身,承肃侧开一步,承昭也跟着后退。
三人静静退出祁安然的屋子。
门被轻轻合上。
走廊灯火映着他们的身影,神情各异,却都难以捉摸。
深夜,凌霄宫灯火未熄。
赢景衡坐在上首,手中卷册未翻,目光却落在殿外长阶尽头。
片刻后,“传监印使。”
殿门开启,脚步声极轻。监印使入殿,俯身,“陛下。”
赢景衡没有抬眼,“承命台的护卫,减一层。”
监印使顿了顿,“裴临?”
赢景衡终于抬头,目光不重,“是。”
殿内静了一瞬。
监印使低声道:“裴临当初由四殿下举荐,以皇脉印压制异纹为由,请调入承命台。此调令……是陛下亲批。”
赢景衡淡淡“嗯”了一声。
“朕记得。”
他靠回椅背,灯火映着他鬓边霜白。
“承昭近来与凤王籍走得太近。他若真要争,就别学着护。”
监印使不敢接话。
赢景衡沉默片刻,然后极轻地叹了一声。
“这个昭儿——”顿了顿,“朕是宠过头了。”那声轻叹里,没有懊悔。
“异纹未裂,凤位未定。”他慢慢道,“再护着,几个人都争不出来。”
监印使低声应:“是。”
赢景衡看向殿外夜色。
“裴临,撤他回监印司。名义,承命台护卫重整,防止皇脉干预过深。”
一句话,盖章。既不偏袒,也不责罚。只是收回。
监印使领命退下,殿门合上,凌霄宫重新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