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安然一下子把头埋进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像是只要不看,就可以当一切没有发生。
眼泪闷在里面,一滴一滴落下来。没有声音,却停不住。
他知道,他救不了那些人,刚才那一切什么都没有改变。
床榻轻轻一沉。
承珩上来了,他没有立刻掀被子。只是伸手,隔着被子把那一团轻轻抱住。
“安然。”声音很低,没有刚才的冷,更像是在哄。
被子里的祁安然明显一僵,却没有动。
承珩这才轻轻把被角掀开一点,光慢慢落进去。
他低头看祁安然,看到那双已经哭红的眼。
指尖微顿了一下,像是被刺到。然后才伸手,很轻地,把人从被子里带出来,抱进怀里。
“我知道你怕,我这样做是在教你。”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祁安然呼吸一乱,那点情绪终于压不住。
“教什么……”他声音发颤,抬头看承珩,眼里全是乱。
“教杀人吗?”
这一句说出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委屈。
承珩没有立刻回,他抬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眼尾,把那点湿意抹掉。
“不是。”声音轻了在哄一个已经快崩的人。
“夫君不是在教你杀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选词。
“是在教你。”手指落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一下。
“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祁安然一怔,像是没听懂。
承珩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
“你可以心软,但不能因为你的心软,让别人来替你承担后果。”
他没有再压近,只是抱着他,轻轻的。
“安然,我不想让你以后更难受。”
祁安然被他抱着,他靠在承珩怀里,心却更乱。
——为什么。
刚刚还那样,现在却……
他微微皱眉,那种转变太快。像两个人,让人抓不住。
甚至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错,是不是自己太过了。
是不是……他本来就该这样。
念头一闪。
祁安然自己都怔了一下,他下意识咬住唇。
——再待下去。
会不会连自己都变得不正常。
这个想法刚落,另一个人影却忽然闯进来。
承昭,那张带笑的脸。
那句——“你要靠向我。”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祁安然的指尖微微收紧。
不管是谁!他现在需要人,哪怕只是一个出口。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
“……我每天都在凌霄宫。”
他顿了一下,才把那句话说完。
“夫君……能让我……每天出去吗?”
承珩微微低头,唇贴近他耳侧,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过。”没有刚才那点柔。
“只有怀上了,我才会给你自由。”呼吸落下来。
“现在,不行。”
祁安然的身子微微一僵,那点刚刚升起来的希望,一下子被压下去。
他声音变得有点虚。
“一定要……怀上吗?可是……”
后面的话卡住了,说不出口。他自己都知道,问题不在“怀不怀”。
而在他无法承受。
承珩只是慢慢开口,语气重新收紧。
“药的事,我已经答应你了。”他说得很清楚。
“我不能再给你让步。”
意思很明白。
要么——尽快怀上。
要么——就一直留在这里。
这两日,朝中忽然变了。
奏折、军报、边务、赋税一桩接一桩,全落在承肃头上。
多到不像重用,更像是压。承肃站在朝堂上,脸色越来越冷。
几次抬头看向龙阶之上。
承珩神色如常,仿佛这一切,不过顺手安排。
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下朝,钟声刚落,百官散去。
承肃一出殿,整个人的气压都低了下来,脸黑得吓人。
承昭从后面慢悠悠跟上来,步子轻快得不像刚从朝堂下来。
“二哥。”
他笑着开口,语气带着点看戏的轻松。
“想开点。”他偏头看他。
“大哥这是重用你。”
承肃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眼神冷得很。
“怎么没给你压死算了。”声音压着火。
承昭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我?”他抬手指了指自己,一脸无辜。
“你也知道的——”语气拖长。
“我就是个吃喝玩乐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很遗憾。
“这种苦差事。”他摇了摇头,笑意更深。
“落到我头上,这朝政不得当场就死?”
承肃冷笑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就走。
深夜,承曜殿灯火未熄。
殿内寂静,只有朱笔落纸的声音,一笔一划,极轻,却清晰。
承珩坐于案前,神色淡漠。
像是整座王朝,都在他指尖之下运转。
“二殿下,”他没有抬头,语气平得没有起伏,“还未与郡主圆房?”
小梅立于暗处,像影子一样。
“回陛下。”声音低而稳。
“二殿下不曾碰二殿妃。”
承珩手中的笔,没有停。一笔落下,墨色极重。
“麻烦。”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朕送过去的人!”
他微微一顿,笔锋停在半空,然后继续落下。
“是用来摆设?”语气带着一点冷。
小梅没有接话,殿内更静了一分。
承珩翻过一页奏折,像是这件事不过顺带提起。
“尽快安排。”他语气恢复平常,却更不容置喙。
“无论用什么手段。”
小梅低头。
“是,陛下。”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已经悄然消失在殿中,像从未存在过。
承珩没有再看,只是继续落笔。
一页一页,像是在处理朝政,也像是在安排人心。
凌霄宫寝殿内,灯火已暗。
祁安然安静地躺在榻上,呼吸均匀,像是终于睡沉了。
殿中燃着淡淡的香,不浓,却绵长。
一缕一缕,缓慢散开,是新调来的宫人特意点的安神香。
自那日之后,无人再敢有半点疏漏。
凤主在这宫中,已不是身份尊贵那么简单。
而是不可出错!
殿内的宫人站得笔直,动作轻得没有声息。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醒什么。
又像是生怕出一点差错。
上一批宫人,已经没有人再提起。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是在某个瞬间一起消失了。
新调来的这一批人,心里都很清楚。这里不是服侍,是活命。
所以他们更谨慎,更安静,也更听话。
香气在殿中慢慢弥散,祁安然睡得很沉。
二皇子府内,书房灯火通明。
承肃还在案前,奏折一摞一摞压着。未批的,比已批的还多。
他按了按眉心,额角隐隐作痛。
这两日承珩像是疯了一样。
军务、政务、外使、边报,一桩接一桩,全丢到他这里。
不给解释,不给缓冲,像是要把人直接压死。
承肃冷笑了一声,笔重重落下,墨痕微微晕开。
“想我死!”他语气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躁。
“直接杀了便是,何必这么麻烦。”
话落,却没人接。
书房依旧安静,只有翻页声,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门外,陆灵站在廊下。
隔着一扇门,看着里面的灯,却没有进去。
她已经站了一会儿,却始终没有敲门。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也像是进去也没用。
自从嫁进来,她与承肃之间像两个人被硬生生安在同一个位置。却各自活着,互不相干。
“哎……”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
“我这二殿妃。”她低声自嘲。
“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她脚边,却没有一丝暖意。
“二殿妃。”小香在一旁轻声提醒。
“我们回去吧,您已经在这看了很久了。”
陆灵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
“夫君这是打算永远住在书房了吗?”
小香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斟酌,然后才慢慢开口。
“殿妃。”她语气低了些。
“奴婢有句话……一直想说,只是怕您听了生气。”
陆灵侧头看她。
“你说。”
小香这才继续。
“世人常说强扭的瓜不甜。”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看陆灵的反应。
“可有些事若是落实了。”她微微低头。
“关系,也就坐实了。”
陆灵一怔,眉头微微蹙起。
“关系……”
她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琢磨这两个字。
小香见她没有反驳,便往前再推了一步。
“若二殿下一直如此住在书房,不近殿妃。”
她声音平静,却句句在点。
“那宫中万贵妃那里,想必也要急了。”
陆灵的指尖微微一紧。
她当然明白。
子嗣——不是私事,是位置,是根。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让我……”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
小香已经接了下去,语气依旧温顺。
“殿妃若信奴婢。”她低声说。
“奴婢可以帮您一把。”
陆灵抬眼看她。
“帮?”
小香抬起头,目光不闪。
“让事情发生。”
空气一瞬间静了下来。
陆灵盯着她,心里已经明白,却还是问了一句。
“你打算怎么做?”
小香没有犹豫,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药。”
陆灵瞳孔微微一缩。
“……药?”
她看着小香。
那一瞬间,不只是惊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