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承珩踏上承命台石阶,朝钟尚未彻底响起,宫人行走的声音在廊间回荡,他的步伐依旧稳重,仿佛一切与往日无异。
但他心里反复浮现的,却是祁安然今晨站在廊下时的神情。
那是一种已经做出决定后的安静。
承珩太熟悉这种目光。
他自己在动手前,也会有这样的神色。事情还未发生,结果却已经在心里落下。
祁安然给了十日的期限,可那双眼睛告诉他,他早已选定某种方向。
想到这里,承珩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无论祁安然打算如何收场,无论他想把局面引向谁,最终的结局都不会落在别人手中。
承珩从不接受被动的结果,他只接受自己改写过的结局。
昨夜他没有留在承命台,而是回了自己的府邸。
暗卫候在暗处,将近月来的动向一一禀报。承肃的往来、暗线的流转、朝中几位重臣的态度变化,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这些,都不是他真正等待的东西。
他等待的是另一个答案:关于母妃的死。
当年那道旨意落得太快。
温婉克己的柳仪衡,一夜之间成了必须被处死的人。
没有申辩,没有余地。
当年母妃被处死时,自己才八岁。
圣旨宣读之时,他不在殿上。
宫门封锁,他被带进侧殿读书,直到夜深才知道母妃已经被处置。没有告别,也没有解释。
第二日,他被迁出原宫,一切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
那一年,他第一次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懂,而是根本没有人打算让你懂。
这些年,他一直在查。只是想知道,父皇为什么要杀母妃。
如今答案已经在他手里,这个答案,对他极其有利。
若在合适的时机说出来,承肃便再也站不稳。
承珩神色平静。
现在的他,却有资格决定什么时候让真相开口。
一旦揭开,承肃便不再只是冷静的对手,而会被迫面对另一层无法回避的阴影。那将是承肃无法否认、也无法躲开的东西。
承珩抬头,看向前方。
十日。
祁安然给了期限。
这十日,他会把局面压到只剩一条路。到时候,不是他去争,而是对方再无立场可争。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他整了整袖口,继续向朝堂走去。晨光渐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一次,他已经握住翻盘的筹码。
承肃远远看着前方的身影。晨光落在承珩肩上,那人步子不疾不徐,仿佛今日不过寻常朝会。
太轻了,轻得不像是在等定帝的人。
承肃心底微沉。
就在此时,承珩忽然停步,转身。
“二弟。”他唤得从容。
承肃走近,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承珩笑了一下,语气极淡:“这几日你便好好陪着安然,我不去打扰。”
承肃眉心微动,“你又在做什么?”
承珩没有否认,只抬手整了整袖口:“十日而已,既然他心里已有数,我再争也无益,倒不如把府里的事理清。”
“你事务繁忙?”承肃语气冷下来。
承珩看着他,眼神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衡量。
“若不信,来我府上坐坐?”话落得轻,像随口邀约。
承肃沉默一息,终究道:“不必。”
承珩笑意未减:“随你。”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从容。
承肃站在原地,目光微沉。
下朝时,承肃步子慢了半拍。
承珩的话还在耳边回荡,那人说得随意,可越随意,越让人不安。
他抬眼望去,却见承珩并未往承命台方向去,而是转向另一侧。
承肃目光微沉。
“二哥。”承昭从后面追上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在想什么?”
承肃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大哥转性了?”
承昭笑了一声:“哦,你说他这几日不住承命台啊。”
承肃侧过脸看他,“你也知道?”
“知道啊。”承昭耸耸肩,“大哥亲口说的,让我别去打扰。”
承肃脚步一顿,“让你别去打扰?”
“嗯。”承昭依旧笑着,“他说最近有事,要回府处理。”话说得轻松。
承肃却没有接话。
承珩不再逼安然,不再与他针锋相对,甚至主动退开。这不像收手,更像在腾出手。
承肃来到当初带祁安然来的那处偏湖。
水面平静,飞禽掠过,风带着微凉。这里安静得像从未有过争位与杀机。
他立在湖边,没有说话。
“殿下。”暗影从林间落下。
承肃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承珩那边,可有动静?”
“近几日与大殿下暗卫有过交锋。”暗卫声音低,“他确有异动。”
承肃目光微凝,“在查什么?”
“尚未查明,我们试图跟踪,但几次都被反制,人手……折了。”
风声掠过水面。
承肃神色未变,只缓缓道:“连尾巴都抓不住?”
暗卫额角微汗:“属下失职。”
承肃看着湖面,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这十日,盯死他。若再被反制,你不必回来。”
“是。”暗影退去。
湖面重新归于安静,承肃站在那里许久。
承珩突然抽身,不再逼祁安然,不再与他正面对撞,却暗中调动暗线。
风吹动衣角。
承肃忽然意识到——若大哥在动暗线,那自己便要动明线。
这十日,他不能被牵着走。
他要让祁安然看到的,是稳,而不是刀。
承昭回到承命台时,长廊空得出奇。
今日怪得很。
大哥未归,二哥也不在。平日里针锋相对的气息忽然抽空,廊下竟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他伸了个懒腰,“也好。”
这十日,或许安然能清净几分。
六妹去晨学了,嬷嬷跟着。承命台像被掏空,只剩风声。
那祁安然在做什么?
念头一动,承昭自己都笑了。
他顺着廊道走下去,停在祁安然门前,左右张望一眼,轻轻探出半个脑袋。
屋内空空。
“嗯?”
人呢?
他刚要转身——
“找我?”声音在身后响起。
承昭整个人僵了一瞬。
祁安然站在他身后,笑得极轻,眼里带着一点调侃。
“四殿下,好兴致。”
承昭被吓得往后一退,脚下一绊,整个人跌进门内。
“你走路没声的?”他坐在地上,一脸震惊。
祁安然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唇。“是殿下心虚,才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