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下……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性子啊?”
祁安然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这也太……没理由了吧。”
他是真的想不通。
裴临脚步慢了一瞬,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有理由的。”他低声道,“只是这理由,不太好看。”
祁安然抬头看他。
“这跟他母妃,也有关系。”裴临语气很平,却压着点旧事的重量。
祁安然心里猛地一跳。“他的母妃……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裴临没有否认。
“是。”他说得很干脆,“被陛下赐死的。”
“啊?”祁安然明显被震住了,脚步都停了一下,“犯了多大的错……才会被赐死?”
裴临看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这其中的原由,不是我们这些人能知道的。”他说得很轻,却带着明显的界线,“也不是该被议论的事。”
祁安然张了张嘴,又慢慢闭上。
可有一个问题,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他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大殿下的母妃去世的时候,大殿下几岁?”
裴临想了想,眉心微皱,像是在回忆一段并不愿细想的往事。
“大约……八岁左右吧。”
八岁。
这个数字落下来,却在祁安然心里砸出一声闷响。
“真的……好可怜。”祁安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裴临说,又像是在对自己。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八岁的承珩,站在这座冷得要命的宫里,什么都抓不住。
裴临听见了,脚步却没停,只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意味深长。
“安小主。”他说得随意,却像是一盆冷水,“你可怜他。”
裴临顿了顿,语气轻松得近乎残忍。
“可他,一点也不可怜你。”
祁安然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抬头看他。
裴临收回目光,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尘封的旧事。
“大殿下这个性子,严重到什么程度呢——”
他叹了口气,语气终于沉了下来。
“严重到陛下曾经想过,让他陪着他母妃一起去。”
祁安然脚步一滞。
“一起……去?”他喉咙发紧,几乎不敢确认。
“嗯。”裴临点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是众多皇子一起跪着求情,求了整整一夜。”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承珩,才活下来。”
“皇子们……居然会为他求情?”祁安然实在想不通,语气里满是震惊。
裴临闻言,却只是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这正是大殿下的能力。”
他侧过头,看向祁安然,却隐隐带着赞叹。
“承珩当然知道,陛下是要他死的。”
祁安然心口一紧。
“那一年,他也才十五岁。”裴临缓缓道,“可他已经懂得怎么算计人心,怎么算计局势。”
不是挣扎,是布局。
“他很清楚,自己一个人活不下来。”
裴临继续说,“所以承珩让所有皇子都意识到——”
他说到这里,轻轻停了一下。
“今天死的是他,明天,就可能轮到他们。”
祁安然愣在原地。
“于是皇子们求情。”裴临语气淡然,“不是因为兄弟情分,是因为恐惧。”
这一刻,祁安然终于明白了。
承珩不是被救下来的,他是逼着所有人一起把他救下来的。
“如果他当上帝王。”裴临忽然笑了笑,“也许,对这个王朝来说,是件好事。”
祁安然下意识问:“那……对我呢?”
裴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明而直接。
“对你?”他轻轻摇头,“恐怕不是。”
“不是……”祁安然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心,
“二殿下呢?他也可以当帝王啊。”
这话说得很轻,却明显不是随口一问。
裴临听见了,脚步一顿,随即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哎——”他失笑出声,“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这小子。”
祁安然下意识抬头看他。
“二殿下啊……”裴临摇了摇头,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真切的兴趣,“那可是个专门跟承珩对着干的人。”
是有意识地对着来。
“更有意思的是。”
裴临侧头看向祁安然,笑意加深,“他还真有几次,赢过承珩。”
这句话落下来,很轻,却分量十足。
祁安然心口猛地一跳,“赢过?”
“嗯。”裴临点头,语气笃定,“不是侥幸,是实打实地让承珩吃过亏。”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又笑了一声,“甚是有趣。”
那笑容里,没有站队,没有偏袒。像是在看一盘真正值得下的棋。
“这两个性格好像……”祁安然走着走着,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又自己否定了,
“不对。”
他皱了下眉,语气有点发寒,“像个鬼。”
裴临听见这话,倒也没反驳,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祁安然沉默了一会儿,脚步却慢了下来。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压着,终于憋不住了。
“裴大人。”他忽然抬头,语气认真得不像随口一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让皇子们不死?”
裴临微微一怔。祁安然继续说下去,声音低了几分。
“这个局太凶了。”他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我怕……真会再死人。”
有些名字,他没有说出口。可裴临听懂了。
裴临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着前方,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帝王之家,”他说,“死了,也值得。”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
祁安然眼神一下子冷了,“为什么你们能把人命,看得这么轻?”
这一次,他没有退让。
裴临转头看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干净了。
“因为我们活过。”他说得很慢,很清楚。
“安小主。”裴临的语气并不凶,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现实,“你不在深宫里长大,你不懂。”
祁安然张了张嘴,却被他接下来的话,生生堵住了。
“在这个王朝。”裴临低声道,“从来不是善良,就能活下来的。”
风从长廊尽头吹过。
“如果善良真的能活。”裴临的目光沉了下来,“那承珩的母妃——”
他顿了一下。“那样一个善良的人,就不会死。”
“安小主。”裴临在廊下停住脚步,“说句实话。”
祁安然站在门前,回头看他。
“您若将来,真成了凤王籍。”裴临目光沉稳,语调却很轻,“那必定是个真慈悲的凤主。”
这不是奉承,是判断。
祁安然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裴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可也正因如此。”他微微叹了口气,“除非您选择不去看这个王朝。”
裴临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
“否则——帝王,一定会杀掉所有阻碍他的人。”
风从檐下吹过,带着夜色的凉意。
裴临将人送到屋前,便止步,没有再向前半分,像是守住了最后一道界线。
祁安然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裴大人,您是想看到帝王诞生。”他问,“还是凤王籍?”
这个问题,很重。
裴临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像是终于等到有人问这一句。
“小人。”他说,语气平静得近乎郑重,
“会一直陪着安小主。”
他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陪您选定一个,真正该成为帝王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