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早已彻底压下,整座承耀广场却亮如白昼。
长阶两侧金灯高悬。数不清的宫灯自高台一路铺开,灯火层层叠叠,将半座皇城都映亮。远远望去,像一条燃着金火的长河。
广场中央,巨大的白玉主台早已搭起。
台面以金纹铺边,四角垂落赤金长幔。
夜风一吹,长幔轻轻翻卷,像有什么盛大的戏,即将开场。
而百官席位,则以主台为中心,一层层向外展开。
文臣在左,武臣在右。宗亲与皇子席位则更靠近高台。
放眼望去,人影连绵,乌压压铺满整个承耀广场。
丝竹声隐隐回荡,酒香混着夜风散开。却压不住那种属于帝王寿宴的威势。
随着承珩现身,原本还低低交谈的人群,瞬间安静。
下一瞬,满场官员尽数起身跪伏。
“参见陛下——”
声音如潮水般一层层荡开,震得整片广场都仿佛微微发颤。
而承珩只是神色淡淡,牵着祁安然,一步一步走向最上方的主位。
凤主的位置,就在他身侧。
祁安然垂着眼,却还是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正从四面八方落在自己身上。
有敬畏。
有惊艳。
也有窥探。
尤其那道浅金凤尾纹,在灯火下几乎艳得灼目。一路走过时,不知多少人暗暗屏住了呼吸。
而与此同时。
广场后方的候场长廊内,却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数不清的舞者、乐师、戏伶正聚在那里。
宫灯摇晃,人影来回穿梭。
有人低头整理衣袍,有人反复检查乐器,也有人紧张得连指尖都在发抖。
宫人端着金盘匆匆而过,低声催促此起彼伏。
“快些!”
“下一场准备——”
“鼓点别错!”
“灯再往前抬!”
层层人影交错,乱成一片。
可所有人都清楚,今夜这场寿辰宴,真正的好戏,还远远没有开始。
祁安然落座后,目光却始终停在广场中央的白玉主台上。
灯火太盛,金光一层层落下来,将整座舞台映得近乎晃眼。
而他眼底,却隐隐压着一点期待。
今晚真正该登场的人,还未出来。
承珩自然察觉到了,他侧过头,目光淡淡落在祁安然脸上。
“安然。”
“嗯?”祁安然回神般转头。
承珩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边缘,声音不紧不慢。
“对舞台这么有兴趣?”
祁安然轻轻笑了一下。
“可能是在凌霄宫待久了。”
他说着,重新看向那片灯火辉煌的高台。
“很少见到如此隆重的场景,一时看迷了罢了。”
他说得温顺自然,真的只是被这场盛宴吸引。
承珩看了他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若安然喜欢,以后这样的宴,朕都让你参加。”
祁安然只是笑,却没接这句话。
而另一侧,承肃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祁安然脖颈处。
那道原本刺目的咬痕,如今已经被浅金凤尾纹彻底覆盖。
灯火之下,非但看不出半点伤痕,反而衬得那截脖颈愈发漂亮。
承肃盯了许久,轻轻笑了一声。
“遮住了啊……”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坐在旁边的陆灵微微一怔,她顺着承肃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祁安然脖颈上的金纹。
“夫君在看什么?”陆灵忍不住低声问。
承肃却只是懒懒收回目光。
“没什么。”
可那双眼底,却分明压着别的情绪。
而更远一点的位置,承昭正半撑着侧额,懒洋洋倚在席间。
他看着高位上的祁安然,眼尾微微挑起。
浅金长衣,凤尾金纹,再加上那张本就漂亮得过分的脸。
此刻坐在帝王身侧,灯火落下来时,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承昭忽然轻啧了一声。
“安然今晚……是真美啊。”
他说着,低头转了转酒杯。
“万一把我找来的美人都比下去了,可就难办了。”
话虽这么说,可他眼里,却反而慢慢浮起一点兴味。
因为他忽然很好奇。
等那两个人真正登台时——
承珩的目光,到底还会不会只停在祁安然身上。
寿宴已经过半。
丝竹声一轮接着一轮。
舞姬、水袖、戏乐、剑舞……几乎从未停过。
整个承耀广场始终灯火通明,百官推杯换盏,笑声与恭贺声交错不断。
可祁安然却越看越淡。
那些节目再华丽,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场场被安排好的戏。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再往承珩身上落过一次。
而承珩却不同。
从宴席开始到现在,他的目光,始终停在祁安然身上。
看他垂眼。
看他被灯火映亮的侧脸。
像今晚真正值得他看的,从来不是寿宴,而只是祁安然。
直到广场中央的灯火忽然暗下去一瞬。
紧接着。
“咚——”
第一声鼓点骤然落下。
那声音低沉,像一下砸进所有人心口。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宴席,竟慢慢静了。
第二声鼓点再起时。
两道身影终于自长幔之后缓缓走出。
一男一女,同着赤金舞衣。
而最先映入眼中的是那名女子的脸。
灯火摇晃间,那张脸彻底露出来的一瞬——
承珩眸光明显顿住了,极短的一瞬。
可祁安然还是捕捉到了,他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终于!
他终于看见了承珩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
祁安然缓缓转过头。
“陛下,你看。”
他声音很轻,像只是随口提醒,指尖却已经指向了舞台中央。
承珩没有回应,因为他的目光,已经彻底落在了那名女舞者身上。
鼓点越来越重。
那女子赤足踏在白玉台面,长袖翻扬,金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响。
而最诡异的是——这舞。
先帝寿辰宴上。
祁安然与周放,也曾这样踏着鼓点,一步一步走入大殿中央。
那时满殿灯火,少年站在鼓声里,漂亮得惊人。
承珩眼神终于一点点沉了。
“安然。”他低声开口。
“这舞……他们是怎么会跳的?”
他说这句话时,视线甚至没有从那女子身上移开。
祁安然静静看着他,随后笑了。
“也许……是天意呢。”
他说得很轻,灯火落在眼底,竟隐隐透出一点近乎温柔的情绪。
而此刻,舞台上的鼓点仍在继续。
祁安然看着那一男一女,却始终只在观察承珩。
如果没有错的话。
真正吸引承珩视线的是那个女舞者。
鼓点声终于落下。
最后一抹赤金长袖自白玉台上缓缓收回。
整座承耀广场,却仍安静了一瞬。
仿佛所有人都还没从刚刚那场舞里回过神。
下一瞬。
承珩忽然抬起手。
“啪。”
第一声掌声落下,紧接着高台之上,帝王淡淡开口。
“赏。”
只有一个字,却让满场官员都微微变了神色。
因为今晚寿宴至今,这是承珩第一次主动开口赏赐。
那两名舞者立刻跪地谢恩。
“谢陛下赏——”
随后才低着头,缓缓退下白玉高台。
而祁安然坐在旁边,已经忍不住抬起袖口,轻轻掩住唇边笑意。
成了!
至少现在看来,那两人中的一个,确实吸引住了承珩。
就在这时,承珩却忽然转过头。目光越过席间,淡淡落向后方的瑞安。
那眼神很平静,却带着命令。瑞安立刻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
无人察觉,可只有瑞安知道。
从替祁安然上药纹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被动了手脚。
而现在,药效差不多该发作了。
瑞安不动声色地抬眼,视线轻轻落向承珩手边的酒。
承珩看懂了。
他重新转过头,像心情极好般,亲自端起酒盏。
“安然,刚刚那舞,很精彩。”他低低笑了一声。
“尤其那位女舞者,朕很欣赏。”
祁安然听见这句话,心口竟真的微微松了一点。
果然。
承珩的目光,已经开始被别人吸引了。
承珩抬了抬酒杯。
“陪朕喝一点?”
祁安然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自从上次被承珩强灌过酒后,他对酒,几乎已经生出本能抗拒。
“陛下……”他声音很轻。
“我不胜酒量。”
承珩却只是笑。
“无妨,少喝一点。”
他说着目光竟难得温和。
“难得朕今日高兴。”
祁安然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微微笑了一下。
“好。”他伸手接过酒盏。
在满场灯火与众人视线下,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一瞬,祁安然先是觉得有些热。
可下一瞬。
脑中忽然“嗡”地一下,视线竟莫名晃了一瞬。
祁安然微微怔住。
不对?!
自己酒量……差成这样了吗?
他下意识想撑住桌案,可眼前灯火却越来越模糊,耳边声音也开始发远。
“安然?”
承珩像察觉到了什么,立刻伸手扶住他。
“你怎么了?”
祁安然张了张嘴。
“我……我好像……”
话还没说完,他眼前彻底一黑,整个人直接软倒了下去。
“凤主!”
瑞安第一时间冲了上来,声音里带上几分慌意。
“陛下!凤主晕过去了!”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整个承耀广场瞬间乱了。
原本还沉浸在寿宴气氛中的百官,全都愣住。
“怎么回事?”
“凤主怎么突然——”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窃窃私语一下炸开。
承珩已经一把将祁安然抱进怀里,脸色明显沉了。
“来人,传太医。”
帝王声音落下的一瞬,整个寿宴彻底乱了套。
而另一边。
承肃原本还靠坐在席间,此刻却已经猛地站起来。
他看着昏倒在承珩怀里的祁安然,眼神第一次变了。
“怎么回事……”
连承昭都愣了一下。
原本还带着几分看戏意味的人,此刻眼底那点笑意,也慢慢淡了。
因为谁都没想到,好端端的寿辰宴,凤主竟会突然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