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们离开后,殿中很快恢复了秩序。
宫人低声传令,将那一行异纹者依次引出。沿着宫苑内侧的廊道,一路向御灵苑而去。
御灵苑静得出奇。
花木修剪得极整齐,石径干净,却少有人声。
院门开启时,几名执事早已候在其中。
“各位小主。”封检内侍语气恭敬而疏离,“此处暂为诸位起居之所。”
他抬手示意。
院内厢房分列两侧,格局一致,门扉紧闭。
“每人一间上房。”
“衣食起居,皆已备妥。”
“自今日起,会有专人随侍在侧,照料诸位日常。”
话说得周全,却没有多余解释。
宫人依次上前,将各人分别引向不同的房门。
轮到祁安然时,他只是顺从地起身,跟着宫人往前走。
房门在身后合上,声响很轻,却像是把外界一并隔在了外头。
“请小主安心歇息。”
封检内侍站在廊下,语调依旧恭敬,“今日不再传唤。”他说完这句话,便躬身退下。
御灵苑很快重新归于安静。
皇子们随赢景衡一同入了凌霄宫内议殿。
殿门合上时,声响不重,却隔绝了外间一切人声。
赢景衡抬了抬手,示意宫人尽数退下。
很快,殿中只余五位皇子。
他这才转过身来,目光缓慢而平静地落在众人身上。
“皇儿们。”
他的语气不高,却不容忽视,“接下来要说的事,你们要记牢。”
殿中无人应声。
赢景衡并不在意,他继续说道:“朕允许你们,自今日起,自由出入异纹者暂居之地。”
这句话说得像一块石子,落进了水面。
“他们的生死,”赢景衡停了一瞬,“也是你们的生死。”
没有威胁,也没有强调。
“你们可以用任何手段,拉拢、试探、控制,甚至清除。”
他说得坦然,像是在谈论一件无需避讳的事。
“各凭本事。”
殿内的空气微微一沉。
赢景衡看着他们,目光冷静而克制。
“父皇能为你们做的,”他最后说道,“也只有这一件。替你们,把这群异纹者圈拢在宫中。”
话音落下,内议殿一片寂静。
这是放手。
也是,把所有后果,尽数交还给他们的意思。
五位皇子一时皆未作声。
内议殿中静得过分,连呼吸声都被压得极轻。
他们站在那里,神情各异,却无一例外地阴沉下来。
方才在承曜殿中尚能维持的从容与掩饰,此刻尽数褪去,只剩下被点破后的冷静与警觉。
他们很清楚。
皇子的身份,从来不是庇护。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们是皇子,才被推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凤主只会有一个。
帝位也只容一人。
赢景衡方才说的“允许”,听上去像是恩赐,实则是把最后的遮掩彻底撕开。
他们不是被赋予生存的权利。而是被准许,开始厮杀。
“父皇,儿臣选择退出。”承宁突然开口时,殿中尚未完全安静。
赢景衡看着他,目光停了一瞬。
“承宁。”他的语气平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承宁站在原地,没有退,也没有进。
“儿臣知道。”他说,“儿臣不愿看到兄弟间自相残杀。”
殿中气息微不可察地一滞。
“你们争的,从来不是帝位。”这一句话说出口时,声音并不高,却异常清楚。
承宁抬起眼,看向父皇,“是活路。”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承宁继续道:“若是如此,那这条路,本就不该存在。儿臣不愿踏进去。也不愿,用别人的命,去换一个位置。”
殿中终于有人低声冷笑。
赢景衡的目光落在承宁身上,却没有立刻开口。
“可若规则只剩下互相吞噬,那它本身,便已经疯了。”承宁却已经将话说完了。
这一刻,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赢景衡终于开口,“既然你选择抗衡。”他的语气没有怒意。
“那么,你的母妃,自当承受你的叛逆。子逆,是母之过。”
他看着承宁,目光冷静而笃定。
“你既不肯顺着这条路走,那就由她,替你记住代价。”
赢景衡抬手,“来人,将承宁母妃,重罚。”
承宁几乎是本能地抬头,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执事的脸。
——他知道,他们不会看他。
“父皇。”这一声喊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下一刻,他已跪了下去。只是膝盖触地的那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楚。
“求父皇住手。”他额头低着,没有抬起,“母亲没有任何错。”
赢景衡看着承宁,目光停得很久。
久到承宁几乎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
“你刚刚口出狂言。”他终于开口,“现在下跪求住手,你当朕的话语,是儿戏吗?”
承宁指节微微一紧,却没有再辩。
“今日你要记住。”赢景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极稳,“你的母亲,是因你的话而受罪。”
承宁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第一次失了控。是一种极短暂的、几乎来不及遮掩的慌乱。
“下次你再说什么话——”赢景衡看着他,“先掂量清楚!这一次,只是杖责。下一次,就不会如此轻罚了。”
话音落下,执事应声上前。承宁还跪在原地,他没有再出声。
只是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已经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