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整夜,那人像个鬼魂,总在暗处。不说话,也不离开。
祁安然的精神被一点点磨空,却偏偏什么都没发生。
“……每天晚上,我该怎么熬过去。”他低声叹了一口气。
那人似乎很享受这种等待,像猫看着已经逃不掉的猎物。
而他,只觉得厌倦。
太慢了。
太折磨了。
“算了。”祁安然闭上眼,“睡一觉吧。”
不管了。
他倒在床上,连防备的力气都没有了。
人一累,黑暗就顺势压了下来。
“小主。”小梅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日急了些。
“嗯?”祁安然翻了个身,声音懒散,“何事。”
“起床啦。”
小梅伸手去拉他,“都这个时辰了。”
“我不。”他抱着被子,闷闷地回了一句,“我要睡觉。”
小梅一愣。
“……小主,还睡?”她下意识看了眼窗外,日色已明。
“嗯……”祁安然应得很轻,像是随时会再睡过去。
小梅握着他的手,微微一僵。那只手,比往常要热。
“就是帝王来了,我也要睡觉。”祁安然闷声说,语气带着少见的恼。
“嘘!小主。”
小梅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睡觉!”他干脆一把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全闷在里面,不管不顾。
“小主……哎。”
小梅又急又无奈,只能低声哄着,“陆小主还在外面等您呢。”
被子里安静了一瞬。
“……微青?”
祁安然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点迟钝。
他终于动了动。
“祁安然。”陆微青人还没到,声音先闯了进来,人影一晃,已经站到他床前。
“走,跟姐姐去赏花。”
祁安然慢慢坐起身,抬头看她。那双眼底一片青影,像是彻夜未眠。
“你确定?”他盯着她看了两息。
陆微青这才愣了一下,凑近些看。
“哎哟。”她挑眉,“你这模样,昨晚是去做贼了?”
祁安然弯了弯嘴角。
“嗯。”他点头,“是的。”语气轻得不像在说自己。
“走,赏花。”
他掀开被子站起身,脚步有些虚,却硬是撑住了。
“小主,小主。”小梅急忙追上来,“还没洗漱呢。”
祁安然停了一下。
“……对哦。”他反应慢了半拍,才低声应了一句。
“小羽,快些拿吃食来。”陆微青立刻吩咐。
“是,小主。”小羽应声便走。
陆微青转回身,看着祁安然,语气放软了些。
“你一边洗漱一边吃,这样快。”
她站在一旁等着。
屋里很快忙起来,小梅替他梳头,指尖轻轻,生怕扯疼。
祁安然坐在镜前,手里捧着吃食,动作慢吞吞的。一口,停一下。
眼皮垂下去,又被自己硬生生撑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对抗困意。
小梅低声提醒,他才恍然回神,又咬了一口。
陆微青站在一旁,没有催。
“好啦,小主。”小梅看着打扮妥帖的祁安然,语气难得轻快。
“走,安然。”陆微青直接拉住他的手,动作自然又果断。
两人转身出了屋。
花苑里日色正好,风很轻。花影在地上晃着,看起来一切都很安宁。
“你知道吗。”陆微青一边走,一边随口说道,“这里,也就你能陪我说话。”
祁安然侧头看她。
“其他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她语气平淡,“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陆微青笑了笑,伸手折下一枝花,递到他面前。
祁安然接过花,指尖微凉。
“是吗?”他低声应着,随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微青姐,你……真的不怕吗?”
陆微青脚步一慢。
“怕啊。”她回答得很快,“怎么会不怕。”
她望着前方的花径,眼神却没有落在任何一朵花上。
“从被绑进宫来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所有人,看我们的眼神,都不是善意。”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试着和其他异纹者说话。可他们看我的时候,”她偏过头,看向祁安然,“那眼神,像是恨不得我立刻死掉。”语气依旧温和。
“所以我才说。”
陆微青停下脚步,侧身看他,“我对你心动,也是真诚的。”
她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那枝花,指尖绕过他的发丝,将花稳稳插进他发间。
“微青姐……”祁安然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她。
那一瞬间,心口确实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热烈的喜欢,只是一种被理解、被靠近的错觉。
可下一刻,黑夜里那双眼睛,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里,带着明确到残忍的警告。
不许!不许把心停在任何人身上。
祁安然的神情慢慢敛了下去,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忽然被什么按住了。
花在发间,人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那点刚刚冒头的心动,还没来得及生根,就已经被黑暗掐灭了。
祁安然站在原地,看着陆微青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只是沿着花径往前走,步子不快,却没有停。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抓住她。只是想说一句话。
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我愿意。
哪怕被抛下,哪怕只是被选择一次。
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指尖微微颤着,几乎就要伸出去。
就在那一瞬间——
“小主,不要。”小梅的声音很低,却极稳。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祁安然怔住了。手被按回身侧,指尖空空的。
那道背影,也已经走远了。
“为什么……”祁安然的声音低得听不清,“她都心悦于我。”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很慢,却像被什么一点点撑裂。
“为什么我不能。”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小主。”小梅立刻开口,语气比方才重了一分。
她没有去看那条花径,只是站在他身侧,像一堵早已习惯挡在前面的墙。
“别说了。”祁安然咬住唇。
“小梅……”他声音发颤,“我只是想一次,被选择而已。”
小梅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小梅,在深宫中多年,比谁都清楚。这样的心思,一旦被人看见,招惹的,从来不是情。”
“是祸。”
那两个字落下,很轻,却重得让人动不了。
只是一个在宫中活下来的人,说出的事实。
祁安然意识到,小梅不是在阻止他喜欢谁,她是在替他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