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安然心里很清楚,不能再拖了,水中的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每一息,都在逼近极限。
他眼底那点犹豫,彻底沉下去,只剩下决绝。
下一瞬他猛地动了,没有预兆,直接越过承珩,朝浴殿门冲去。
“安然!!”
承珩的声音骤然变调,他是真的被吓到了,脚步本能地追上去。
祁安然没有回头。
一步。
再一步。
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往外推。
——只要他出去。
——承珩就一定会跟出来。
这是唯一的办法。
门就在眼前,他重重推开。
“砰——”
殿门大开,外间的光与风猛地涌入,像一瞬间撕开所有遮掩。
承珩已经追到,他一把将人拽住,力道极重,直接将祁安然拉回怀中。
“你疯了?!”
他的声音压不住,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你这样出去——”
话未说完,他的手已经紧紧抱住对方。像是生怕下一刻,人就真的冲出这道门。
祁安然被拉住,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却没有挣扎,他只是站在那里。
任由那双手收紧,像是终于达到了目的,也像是把自己彻底交了出去。
殿门敞着,风还在灌入。
被承珩抱住的那一刻,他反而安静了下来。像是所有力气都在刚才那一瞬用尽,却又异常清醒。
他的目光,缓缓越过承珩。落向池中,水面还在轻晃。
下一刻承肃从水中起身,水声不大,却清晰得刺耳。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住。
承珩的手还在祁安然身上,没有松,却明显一僵。
祁安然看着承肃,只是静静地看着。
像终于走到了尽头,两人的视线隔着承珩撞上。
承肃站在那里,水从发梢滑落。目光深沉,像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刻进去。
祁安然的神情却慢慢变了,那种原本的挣扎与动摇,一点点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决绝。
他明白已经没有什么可守的了,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所以也无需再退,如果承肃还要继续。那就继续,死!
“承珩。”祁安然的声音,贴在他耳侧,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
“你还爱我吗?”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承珩整个人猛地一滞。像有什么,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目光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祁安然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不要回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控制力。
“看着我。”
承珩的视线被牢牢锁住,像被牵住,再无法移开。
“把你的衣服给我。”
祁安然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动。
承珩没有思考,手已经动了,朝服被解下,披在祁安然身上。
那一刻他的注意力,完全落在眼前这个人身上。没有分出一丝一毫,去看身后,去看那一池水。
祁安然将衣衫拢紧,指尖微微收紧。
“我们去寝殿。”
他抬头看着承珩,这一眼安静。
承珩一瞬间竟没反应过来,像思绪被打乱。
祁安然却已经动了,他抓住承珩的手。直接拉着他往外走,像早就决定好了一切。
殿门之外的光重新铺开,两人的身影被拉长,渐渐远去。
而浴殿之中只剩下水声,以及一个被彻底留在原地的人。
一路上,祁安然拉着承珩。像是在逃,又像是在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心里很清楚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承肃……应该有办法离开,那个人从来不是会被困住的。
可问题是他自己。
祁安然的指尖微微发紧,思绪在脑中翻涌。
怎么收场?怎么解释?怎么逃离?念头一个接一个撞上来,却没有一个是出口。
承珩不是承肃。
可——
祁安然眼神一沉。
不对。
这两个人,谁都不会放过他。
寝殿门被推开,殿内一片安静,两人终于停下,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像被拉紧,祁安然松开手。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失去支撑一样,又强行稳住。
他披着承珩的朝服,没有停顿,直接上塌。
被子被他一把拉起,紧紧裹住,甚至有些急。
“陛下……”
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有点冷。”
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等会……暖和一下。”
他说得很轻,像真的只是怕冷。
可被子之下,祁安然的眼神却是清醒的,冷静得可怕。他还在想,不停地想。
在这片短暂的安静里,拼命寻找一个能让自己逃离的办法。
祁安然已经撑到极限了,身体在一点点失控。
那药的后劲,迟迟未散。反而在此刻愈发清晰,像暗火。
一点一点往上烧,意识开始发沉,眼前的光都变得晃。
他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住。
祁安然忽然咬住自己的手指,用力,没有声。只有那种近乎自虐的克制,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
——谁能把他打晕过去。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荒唐,却真实,像是唯一的解脱。
祁安然的思绪一片混乱,断断续续,像被撕开。
然后另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
承肃说过,解药……是他。
那意味着什么?
祁安然的呼吸猛地一滞,脑中一瞬间空白。
如果是这样,那承珩……是不是也可以。
这个念头刚成形,就像一道雷,狠狠劈下来。
他整个人僵住,连颤都停了一瞬,随即更剧烈地发抖。
今天无论怎么选,都在往死里走。
浴殿之中,水声渐渐归于平静。承肃从池中起身,没有多余的停顿。
他很清楚时间已经不在他这边。
殿门大开过,宫人来过,承珩也已经看过。
这一局,已经失控。他抬手随意拢了衣衫,水还在顺着发梢往下滴。却没有去管,目光沉了一瞬。
像是在回想刚才那一幕,祁安然的眼神。那种不再退的眼神。
承肃低低笑了一声,“……安然。”
浴殿之外,日光正盛。
承肃没有往正殿方向去,他脚步一转,径直往侧边花园走去。
承肃停了一瞬,目光落在那道墙上。
没有迟疑。
下一刻他已经翻身而上,整个人越过墙头。
承肃落地的一瞬,便活动了下肩。骨节微响,气息未稳,却已经没有时间去调。
他抬眼,看向宫中深处。
“四弟……”
他低声念了一句,唇角带着一点冷意。这局,已经乱了,那就再乱一点。
念头落下,承肃脚下一点,已掠上檐角,足尖轻落,几乎没有声音。
下一瞬再借力,人影已从屋脊掠过。
不走正路,只走高处。
宫墙、飞檐、树梢,一切都成了落脚点。
他的身形极轻,每一次落下,都只是点过。
白日之下,阳光落在屋脊之上,却始终抓不住他。
承肃速度极快,却不显急乱,反而像早已习惯这种路径。
避人、借势、换点。
一气呵成,不过数息,人已越过数重宫院。
四皇子府的檐角,已在前方。承肃最后一步踏下,身形稳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