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窗纸透出一层淡白。侍女跪在榻侧,小心地托着药碗。
“安小主,慢些。”汤药苦涩,气味沉重。
祁安然半靠在枕上,眼神空着。药入口,他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承……宁……”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侍女手一抖。
“五殿下……”她张了张口,却不敢再往下说。
门侧传来脚步,承肃立在光影里。
“你出去。”他语气不重。
侍女立刻退下,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承肃走到榻前,祁安然的目光慢慢移到他身上。
“安然。”承肃声音低。
“等你好了,我再告诉你。”停了一瞬,“好么?”
祁安然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眼神依旧空。
“嗯。”很轻,然后闭上眼,呼吸又沉了下去。
承肃站在那里,没有动。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过了一会,他才转开目光。
承珩,这段时间,他动不了,伤在身。人又被自己看着,两条线,暂时断开。
承肃心里清楚,父皇那边,也不会起波澜。死了一个,伤了两个,朝局仍会照常运转。
今日早朝,必定如常,王朝从不为个人停下。
承肃站了片刻,才缓缓走出屋门。
承曜殿上,朝班列定。赢景衡高坐其上,声音一如往常。
“五皇子承宁出殡,定于后日。”
像在宣读一纸调令。殿下百官应声,无人敢抬头。
承肃立在班列中,神情无动。仿佛只是少了一个人站位。
王朝不需要太多陪跑的皇子,淘汰,理所当然。
承昭站在另一侧,眉心始终未舒,却也未出声。
早朝散,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廊下。
风从檐角掠过,承肃忽然停下脚步,“有话?”他没有回头。
承昭却停住,沉默片刻。
“二哥。”声音低。
“以前我总觉得祁安然是祸害。”承肃转身看他。
承昭目光直直的。
“有时甚至想,他若不存在,或许更好。”
“现在呢。”承肃语气平淡。
承昭呼吸沉了一瞬。
“现在我在想是不是王朝,从来就没在意过我们的死活。”
风声压低。
“父皇看我们,像看什么?”这句话落下。
“之前三弟死时,你也感慨过。这次五弟,倒让你换了想法。”承肃轻笑一声,“四弟,长大了。”
承昭看着他,“你呢?”
承肃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长廊,落在远处的承命台。
那座台子静静立着,像一个无声的中心,承肃看了许久。
另一边,“安然——”屋外传来清亮的声音,带着一点急。
祁安然眉心动了动,意识像从水底浮起。
门被轻轻推开,裴临在前。身后,是承婉婍。
“安然。”她快步走到榻边,却在榻前三步停下,不敢再靠近。
“裴大人说你受伤了,不能乱动。”她压低声音。“我只是来看你,我不闹你。”
祁安然睁开眼,视线还模糊。
“……小……殿……下……”声音断断续续。
裴临站在一侧,目光沉稳。
“安小主。”他低声。
“此事是裴某失职。未能及时察觉,让您受伤。”语气自责,却不慌乱。
祁安然微微摇头。
“无……碍……”他说得费力。
裴临看着他,眉心紧锁。
“安小主暂且在二殿下处休养。“您如今的身子,不能再移动。”他顿了顿。
“二殿下为人,裴某信得过。”这句话落下。
祁安然看着裴临,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头。
“……嗯。”承婉婍悄悄靠近一点。伸手,却不敢碰。
只小声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花。”
裴临立在榻前。
“安小主,近半月,陛下有要事调令裴某。这期间,会换人来守护安小主。”
“裴……大人。”祁安然费力说着,“我……应该……半个月……也动不了。”
裴临点头。
“裴某会尽快回来。”他说这话时,目光沉着。
祁安然轻轻应了一声。
“……谢谢裴大人。”声音虚弱。
裴临垂首,心中已算过,承珩伤在身。起码半月,这段时间他动不了,局面暂稳。
“小殿下。”裴临转向承婉婍,“让安小主歇息。”
承婉婍点头如捣蒜,“嗯嗯嗯。”她小心看了祁安然一眼。
“安然,我们走啦。等你好了,我再来找你玩。”语气轻快。
裴临牵着承婉婍退出屋门,门轻轻合上,屋内重新安静。
祁安然躺在那里,呼吸起伏微弱。
夜深,屋内烛影微晃。
承珩慢慢动了动身子。肩背牵扯间,痛感仍在,却已不像前日那般沉重。
他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
“父皇下手,还不够狠。”语气带着一点自嘲,也带着一点意料之中。
小梅站在一旁,眉心微紧。
“殿下,您的身子恢复了?”
承珩缓缓坐直些,动作不快,却已稳。
“恢复?”
他轻轻转了转脖子,骨节发出细微声响,“倒也没有。”
“只是没太医说得那么重。”但力气已经回来大半。
“原先说半月有余。”承珩淡淡道,“现在看来,用不了那么久。”
小梅看着他,心中却微微一沉。
前日里,他还面色苍白,几乎起不了身。如今却已能自行坐起,气息平稳。
那一日的虚弱,究竟是伤重,还是——
承珩缓缓靠回榻上,目光沉静。“杖责而已。”语气平淡。
“父皇不会真的伤我。”承珩唇角微扬。
“原本,还想借伤,让安然日日来看我。”他轻笑。
“现在看来,得我去看他了。”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兴味。
“我的小猫,躺在别人屋里。”他眼神慢慢冷下来。“心里,总有根刺。”
小梅低声回禀。
“殿下,安小主似乎……尚不知五殿下之事。”承珩目光一顿。
“哦?”他缓缓坐直些。
“这倒有趣,我那二弟,居然没告诉他。”灯火映在他眼底,那笑意愈发深。
另一边廊下灯影摇晃,承肃立在门外。
“太医怎么说?”声音压得很低。
宫人垂首,“回殿下,安小主目前算稳定了。”
承肃目光未动。
“但太医嘱咐——”宫人声音更轻。
“不可再言语刺激。否则……安小主人会散。”
“散?”承肃眉心骤紧,“什么意思。”
“心气不稳,再受惊扰,恐怕撑不住。”
廊下静了一瞬,承肃沉默片刻,“多久能下榻?”
“再养些日子,应当可以。”
承肃点头,转过身。“记住。”他语气冷下。
“我不在的时候,拦住大殿下。”
宫人喉咙发紧,“……是,殿下。”
风从廊尾吹来。宫人心里却浮出一个念头,真能拦住吗。
屋内安静,烛火低垂,承肃站在榻前。
祁安然睡着,脸色苍白,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他看了许久,才低声开口。
“祁安然。”声音很轻,“你真可怜。”
承肃垂下眼,忽然觉得自己也一样。
这个人,从未真正站在他身边。甚至连依赖都不是为他。
“我到底在奢求什么?”他轻声问。
“你死了,帝王籍也就没了。”他停了一瞬。
“是好事吗?”这句话落下,屋内更静。
承肃知道,若祁安然死,争位的格局会彻底改变。
没有凤主,没有正统绑定,局会乱。
可他此刻想的——却不是王朝。
而是那张苍白的脸,他看着他,很久,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