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宫内,灯火通明。正殿之中,一切已布置妥当。
承珩早已着好婚服,深绛红压在他身上,却不显华丽,只显冷肃。
他坐在龙椅之上,指节轻搭扶手。整个人安静得过分,像是在等,又像一切都已在掌中。
殿中宫人来回穿行,脚步压低,无人敢发出多余声响。
“凤主那边如何?”
承珩开口,却让人不自觉停下动作。
太监立刻上前,躬身回道:
“回陛下,凤主那边,已按时起身,梳妆流程正在进行。”
承珩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二殿下那边,有何动静?”他又问。
太监垂首更低:“回陛下,二殿下府中一切如常,无人调动,无异常举动。”
殿内安静了一瞬,承珩忽然笑了一下。
“最好是。”
三个字落下,谁也不敢接话。他缓缓站起身,却自带压迫。
一步。
一步。
从龙椅上走下,像是每一步,都早已算好。
他走到殿中,停住,目光落在前方。像是穿过重重宫墙,看向另一个地方,看向那个人。
“朕的新娘……”
他的声音是带了一点极轻的兴味。
“是不是最美的?”
太监一愣,立刻跪下,声音压得极低。
“是的,陛下,凤主容色绝世,王朝之中,无人可比。”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二皇子府内,亦是满府红绸,一切喜气都摆得极盛。
承肃站在廊下,一身常服未动。
脚步声轻轻响起,万贵妃缓缓走来。
今日她也着了正色宫装,难得亲自来此,她看着承肃。
“肃儿,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为何你脸色,如此难看?”
承肃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那一片红。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却带着一点疲惫的冷。
“母妃,有时候我也在想。”他顿了一下。
“您,真的是我的软肋。”
万贵妃微微一怔,手指轻紧了一下。
承肃轻笑了一声。
“我们母子,真是被承珩——”
他停了一瞬,像是连这个名字,都带刺。
“拿捏得死死的。”
风从廊下掠过,红绸轻轻晃了一下。万贵妃看着他,眼神有一瞬的复杂。
“肃儿。”她声音低了下来。
“人活着,与死了……真的一样吗?”
承肃没有动,像是在听。万贵妃笑意很浅却带着苦。
“你想母妃去见先帝吗?”
这句话落下,空气一下子沉了。她看着承肃,眼底有一瞬的颤。
“我怕死。”她说得很轻,像是第一次承认。
“若是不怕……”
她的目光忽然远了一点,像是看见了什么过去。
“当年,我就会随她一起去了,不会活到现在。”
她说“她”的时候,语气轻了下来,没有名,却很清楚是谁。
承肃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微沉。
万贵妃站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端庄、稳重,像什么都能撑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撑,是一直在“选择活着”,哪怕代价,是被人握在手里。
四皇子府内,承昭倚在廊下。
一身常服,外披轻氅。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扣,转着,慢慢的。
“哎——”他忽然叹了一声。
“真是折了我一名暗卫,乐伊啊……”
他低头,看着指间玉扣,轻轻一弹。
“死得还挺干净,连尸体都收得一点不剩。”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要不是昨夜有我的人看见,我都要信,她是自己走的。”
风从廊间掠过。
“早知道……”他啧了一声。
“就不帮二哥了。”
这话说更像在算一笔已经亏掉的账。
他站直身,将玉扣收起。衣袖一抖,像是把这件事一并放下。
“算了。”他抬头,看向宫城深处。
“今天的好戏——”
他笑了一下,眼里有光。
“就在这宫里,躲都躲不开。”
辰初,凤衡宫内,宫人已尽数整装。衣色统一,步伐收敛。
殿外静立成列,无人出声。
宫门之外,喜轿已至,十二人抬,队形严整。
轿身以赤金为底,光泽沉稳,不耀,却压人。
凤纹自顶至尾铺展,远看如火羽收拢。近看则纹理清晰,几乎无一处留白。
轿帘垂落,红纱两层,半透。人影入内,可见轮廓,却辨不清神情。
轿内为软榻式,半卧之设,却足够将人“安放”其中,整座喜轿停在那里。
寝殿门缓缓开启,祁安然被人扶着,从寝殿中走出。
脚步很慢,是这身婚服,让人快不了。衣摆拖地,每一步,都被轻轻牵住。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却看不清。那层绛纱垂在眼前,轻却将视线隔开。
“我能……把头纱掀开一点吗?”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根本看不到路……”
扶着他的宫人手微微一紧,几乎是立刻回应:“哎哟,凤主,这可不行。”
声音明显带了几分紧张。
“头纱不能掀开,只有陛下——”
她顿了一下,语气更谨慎了些。
“只有陛下,才能亲手为您揭开。”
祁安然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又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宫人轻轻引着他。
“凤主,慢些,前面有台阶。”
声音温和,却带着引导,像是在带一个不能自己行走的人。
祁安然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试图去掀那层纱。只是顺着那只手的力道,一点一点,往前走。
凤衡宫大门开启,那一刻光落下来。
从高处倾下,穿过宫门,落在那一抹深绛红之上。
祁安然被扶着走出,步子很慢,衣摆拖地,纱垂眼前。整个人像从光里被“推出”来。
宫人一瞬静住。
——美。
是压下来,让人不敢多看的那种。
“凤主,请上轿。”
声音恭敬到极致。那只手伸来,稳,不容拒绝。
祁安然被牵着,往前。
一步。
又一步。
喜轿近在眼前,赤金沉稳,凤纹铺展,红纱轻垂。
他没有停,被引着。踏上,进入,帘落。
“起——”
一声令下,十二人同时发力。动作整齐,几乎没有多余晃动。
轿子离地,缓缓抬起,步伐一致。向前,宫外队列绵长,仪仗铺开。
轿内安静,祁安然靠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从胸口里滑出来的。
他慢慢抬手,指尖触到那层纱。停了一瞬,才轻轻掀开一点,只够露出一双眼。
光一下子进来,视线清了。他眨了一下眼,向外看去。
队伍很长,一层一层铺开。
红。
金。
人影。
宫墙。
都在动,却整齐,像一条已经定好的线。
他看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手却没有立刻放下那层纱。
像是——
这点“看见”,是他现在唯一能自己掌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