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熟悉的脚步声又一次冲了进来。
“安然——！”
声音还没到，人已经扑到了跟前。
“安然安然安然！”承婉婍几乎是跳到他面前的，脸上写满了压不住的得意，“大哥答应了！”
祁安然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臂。
“……答应什么？”
“答应给我们看新娘子呀！”她仰着脸，笑得像是赢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大哥说了，下朝后就带人过来！”
祁安然怔了一下。
“等等。”他下意识皱眉，“我为什么要看？”
承珩要娶谁，跟他有什么关系？
承婉婍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
“看一眼嘛。”她眨了眨眼，“就一眼。”
祁安然无奈地看着她。
“……小殿下。”他是真的有点摸不着头脑。
承珩这是要做什么？
把赐婚对象带到承命台来给他看？
“宫人们都在说呢。”承婉婍兴致勃勃地继续，“是宗正府点名送进来的。”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陆氏的女子。”
祁安然的指尖微微一顿。
“陆氏？”
这个姓氏落下的时候，像是在心口轻轻点了一下。
“对呀。”承婉婍点头，“叫陆灵。”名字被她念得很清楚。
祁安然没再说话。
陆？这个字，在他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说不上来是熟悉，还是只是单纯的好奇。
可那一点点被勾起的注意，却已经没法忽视了。
“……这样啊。”他轻声应了一句，语气平静。
可心底，却不由自主地多想了一分。
下朝的钟声刚过。
宫道上的人流还未散尽，朝服的衣角在廊下交错，脚步声一阵一阵地退远。
朝已散，人未归，权力还悬在空中，没有落回任何一处。
承婉婍早就等不住了。
她拉着祁安然站在承命台大门前，站得笔直，时不时踮脚往宫道尽头看。
祁安然被她拽着，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哎，真的是。”这声叹得很轻，像是早就预料到会这样。
脚步声最先从侧廊传来。
承肃下了朝，没有换衣，朝服的颜色在日光下显得冷而整齐。
他走近时，目光自然扫过承婉婍，随后落在祁安然身上，停了一瞬。
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像是看见了早就知道会出现的画面。
祁安然察觉到了，却没有抬头，只是偏开了视线。
紧接着，另一侧也有人走来。
承宁的脚步比旁人慢一些，站位靠后，却一眼就看见了承命台门前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祁安然身上，安静而温和，像是在人群里，下意识先确认那个人在不在。
祁安然心里更无奈了。
还没等他缓过这点不自在，额头忽然被人轻轻点了一下。
“啧。”承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抬手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语气带着点笑意，“下朝了，站在这儿等我们？”
祁安然被点得一愣，下意识抬眼。
视线扫过去三人。
一个在侧，一个在后，一个已经停下脚步。
站位不同，神情不同，却都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是招揽人员吗？”祁安然语气有点无语，“怎么一个个都看着我。”
承婉婍听不懂他的意思，只当他是在抱怨，立刻护短。
“看你怎么啦！”她理直气壮，“你站在这里，本来就很显眼。”
祁安然：“……”
承肃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承宁只是看着他，神情温和，没有移开视线。
承昭收回手，语气淡了些。
“别紧张。”他说得随意，却贴得很近。
“来了，来了——！”承婉婍忽然松开祁安然的手，眼睛一亮，小跑着往前冲。
“安然，我看到大哥了！”
她的声音在空下来的宫道里显得格外清脆。
祁安然仍旧站在原地，背后是承命台的正堂，脚下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
他顺着承婉婍跑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的人影还未走近，只是轮廓已经很清晰了。
看完就走吧。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浮了一下，干脆又冷静。
看一眼就好，看完就能直接走了。
他今天其实没什么心思。
从早到现在，心口像是被什么压着，说不上来是烦，还是累。
祁安然低头，抬手按了按额角。不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能这样，要逼自己去爱承珩。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横刀夺爱？
这四个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荒唐得让人发笑。
可笑啊。
祁安然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仍旧抵在额侧，头隐隐作痛。
脚步声终于近了。
承珩走在最前。
承婉婍已经迎了上去，仰着头，眼睛亮得不行。
祁安然看着承珩一步步走近，神情已经收敛得很平静。
直到——
承珩身后，有人微微探出头来。
那一瞬间，祁安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重得他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张脸，太像了！像到几乎让人失神。
祁安然的目光越过了承珩，完全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直直地落在那名少女脸上。
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甚至是抬眼时那一点迟疑的神情。
像得过分。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陆微青。
这个名字在心底几乎是撞出来的。熟悉到，让人来不及思考。
承珩察觉到了。
他脚步一顿，侧目看了祁安然一眼。
而祁安然却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的视线紧紧锁着那张女子的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混乱而清晰的问题。
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像微青？
至少在这一刻，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它当成巧合。
那名女子似乎也意识到被看见了，微微一怔，下意识又往前了一点，露出完整的面容。
祁安然的指尖轻轻收紧。
她站在那里，安静又无辜。
可在他眼里，却像是一块被硬生生塞进来的旧影。
——陆灵。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第一次有了重量。
她和微青。到底是什么关系？
“殿下……”陆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几乎是贴着承珩站住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袖，声音压得很轻。
她显然被看得不安。
祁安然的眉头，在那一瞬间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她。
而是因为——她躲的位置。
承珩的身后。那个位置，让他心口莫名一烦。
烦得毫无来由，却真实得让人想避开。
“别怕。”承珩侧了侧身，语气很淡，“陆灵。”
他抬手，像是无意间挡了一下祁安然的视线。
“这是祁安然。”
陆灵还是忍不住探出一点视线。
“殿下……”她小声问，“他为什么一直看我？”
祁安然听见了，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浮得很快，又退得极快，像是被强行压回去的东西。
“陆姑娘。”他语气温和，“果然一表人才。”
他说得很稳，稳得不像是心里已经翻涌。
“你与殿下……”他停了一下，目光终于从陆灵脸上移开，看向了承珩，“果然佳偶天成。”
这一句话，落得干脆。
承珩的目光微微一沉。
可祁安然已经不再看他了，话说完，他转身就走。
再看下去——他很清楚自己会做出什么。
是直接，想打死承珩！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锋利得让他自己都心惊。
“殿下。”
陆灵站在承珩身侧，迟疑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了出来。
“刚刚那个人……”她想了想，语气有些不确定，“他的表情，是在生气吗？”
承珩的目光还停留在祁安然离开的方向。
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点衣角消失在廊影里。
他收回视线，唇角微微勾起。
“你觉得像吗？”语气不紧不慢，反而带着点兴致。
陆灵被问得一愣。
她抿了抿唇，小心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她想了想，又低声说了一句，“可他看我的时候，很凶。”
承珩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觉得，”他忽然反问，“他是喜欢我吗？”
这句话抛得太轻，却偏偏让人接不住。
陆灵怔住了。
她的脸一点点红起来，像是被这个问题绕住了。
“我……”她迟疑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殿下。”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却更小了。
“可如果是的话……”她顿了顿，还是老实说了出来，“我会吃醋的。”
这一句，说得很真。
承珩侧目看了她一眼。
“你会？”他语气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陆灵被看得更紧张了，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句。
“……会吧。”脸红得彻底。
而此刻，已经走远的祁安然，脚步却猛地一顿。
那些话，断断续续地，还是被风送进了他的耳朵里。
吃醋。
喜欢。
会不会。
每一个字，都像是往他脑子里砸。
祁安然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疯了吧。”他低声骂了一句，却止不住心口翻涌。
气得快要炸开。
那一瞬间，脑子里甚至荒唐地闪过一个念头——她要是陆微青。
他一定会把人抢回来。
不管是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可她不是，偏偏不是。
这个认知像是狠狠拽住了他的理智，又把情绪撕得更碎。
祁安然抬手按住额头，指尖用力到发白。
这一刻，他是真的要疯掉了。
“那么，请陆姑娘回去吧。”
承珩忽然开口。
陆灵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他。
“殿下？”
她明显没反应过来，“这么快……就让我回去了吗？”
承珩已经收回了方才那点闲散的神情。
他侧过身，目光不再落在她身上。
“我还有事要处理。”
他说得很淡，“就不陪陆姑娘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抬步往前。
方向，正是祁安然离开的那条廊道。
陆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旁的宫人立刻上前，态度恭谨而疏离。
“陆姑娘，请吧。”
陆灵这才回过神。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轻轻应了一声。
“……好吧。”
语气里带着点说不出的失落，又像是还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转身离开。
而承珩的脚步却没有停。
他走得很快，步伐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急切。
前方廊影深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走得很远。
可承珩知道。
他一定追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