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灯火已低,影子被拉得很长。
祁安然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失去意识。
醒来,又沉下去,像被困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黑夜里。
呼吸发热,身体却冷。连痛,都变得迟钝,只剩下一种……被反复碾过的空。
“……不……”
他的唇动了动,声音却已经嘶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再……折磨了……”
那句话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出来,没有力气,也没有重量。
承珩却听得很清楚,他将人抱在怀里,不肯松。
“还不够。”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温柔,却压着一层让人发寒的执意。
“远远不够。”
他贴近祁安然耳侧,气息落下。
“安然,夫君如此疼爱你。”
祁安然的指尖动了一下,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在往下沉,越来越深,像整个人都要散掉。
“你求我。”
承珩轻声说,声音像落在水面。一圈一圈,缓慢扩开。
“喊我夫君。”
祁安然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很久。
很久。
才像是终于抓住了一点点声音。
“……放……”
气息断掉,又重新接上。
“放……过……”
喉咙像被撕过一样疼,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带着耗尽的疲惫。
“夫君……我……真的……好累……”
那一声,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却还是落进了承珩耳中。
承珩笑了,像是终于听见了想要的答案。
“这才对。”
他低声说,指尖慢慢抚过他湿冷的发。像在安抚,却没有一点要停下的意思。
“我可是为了你,才会这样纠缠你到现在。”
他的声音近得贴在耳边。
“我如此爱你,你怎么可以说我骗你呢。”
祁安然的眼睛慢慢睁着,却已经没有焦点。像是看着这片黑夜,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空的,彻底空的。
“你……”
他的唇动了一下,却没再说出第二个字。意识彻底松开,坠下去。
再也抓不住,身体一点点软下,像是连最后一点支撑都断掉了。
承珩抱着他,依旧没有放。
凌霄宫寝殿之外,夜色沉得很。宫灯摇晃,影子一截一截断在廊下。
殿门紧闭,里面的动静,却压不住。
断断续续,一声比一声低,却让人听得心口发紧。
众人站着,谁都不敢抬头,却也谁都在听。
终于,有宫人忍不住了,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是疯了吗?”
话一出口,自己先打了个寒颤。旁边人立刻皱眉,却还是忍不住接了一句。
“纵然今日是大婚……可他们这样纠缠到深夜……”
说到一半,自己停住。像意识到什么,不敢再往下说。
“你们想死吗?”
太监猛地低喝,声音压着,却狠得很。
“这种话也敢说?!”
几人立刻低头,连呼吸都轻了。可安静没多久,又有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觉得……是凤主更……更可怜……”
那宫女说着,声音发抖,却没忍住。
“你们没听见他的声音吗……”
这一句,落下来。
廊下忽然更静了,没有人接话,却也没有人反驳。
太监脸色一沉,眼神扫过去。
“今日之事谁敢嚼舌根。”
他一字一顿。
“就等着挨罚。”
那宫女立刻闭嘴,头低得更深,像恨不得缩进影子里。
又过了一会,殿内的声音忽然一弱。像是断了,又像是再没有力气。
有人忍不住抬了下眼,又迅速低下,小心翼翼地问。
“那……是等陛下出来……我们再伺候吗?”
太监冷笑一声,盯着他。
“废话。”
他往殿门方向瞥了一眼。声音更低,却带着压不住的冷意。
“你现在敢进去?”
那宫人一愣,脸色瞬间白了。
“不……不敢……”
太监盯着他,眼神沉下来。
“那你问什么。”
他收回目光,冷冷一句。
“站着,谁敢动一步,自己去领死!”
一瞬间,再无人出声。
二皇子府内,夜色已沉。寝殿宽阔,烛火明亮。
却只一人。
陆灵盘腿坐在榻上,四下看了一圈。空荡荡的,安静得连回音都懒得响。
她歪了歪头,忽然笑了。
“啧,这么大的寝殿——”
她往后一倒,整个人直接摊在软榻上,伸了个懒腰。
“我一人独占,爽!”
声音轻快,一点都不像刚成婚的新人。她翻了个身,抱住枕头,脸埋进去蹭了蹭。
“这二殿下吧……”
她嘀咕着,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回味什么。
“长得是真好看。”
说完自己又笑了一下。
“就是脾气——”
她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有点凶。”
想起白日那副冷脸,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却又没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反而有点兴致。
“不过……”
她翻过来,盯着床帐顶,眼神亮亮的。
“要是我天天去烦他,会不会哪天就烦出点别的来?”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像是已经脑补出什么画面。
“哎。”
她叹了一声,却不是真的叹气。
“有意思,行吧。”
她拍了拍床。
“明天再去招惹他,先睡。”
说完,她一翻身。被子一卷,整个人裹进去。
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下来,像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而这一处,却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种安稳。
书房之中,夜风灌入。窗未关,灯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承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夜空,却什么都没看见。
脑子里,只有一个人。
祁安然。
他知道,今日凌霄宫在发生什么。他知道,他全都知道。可他不敢想,不敢往下想。
“……别想了。”
他低声说。
可下一瞬,手已经动了。他抓起笔,狠狠落下。墨一触纸面,迅速晕开。
他却不管。
一笔一划,像疯了一样去描。
眉。
眼。
唇。
全是他。
全是祁安然。
“嫁给承珩又如何……”
他咬着牙,声音压着,却抖。
“他的人是他的……”
“可心——”
那句话卡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却更乱。
“心是我的……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得灯火猛地晃了一下。
墨越来越重,线越来越乱,他却停不下来。
像是只要不停,那个人就还在他手里。
“祁安然……”
他低声喊。
一声。
又一声。
越来越重。
“祁安然!”
声音突然抬高,带着压不住的裂。手也跟着乱,笔锋失控。
线条扭曲,整张脸开始变形。他却还在画,越画越狠。
越狠——越看不清。
“为什么——!”
他猛地出声,声音直接炸开。
“为什么!”
“为什么!!”
第三声落下。
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不像样。他死死盯着那张画,眼睛发红。
像是要从纸上看出一个答案。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糊掉的墨。
他忽然一顿。
下一瞬——
手猛地一抬。
“啪!”
毛笔被狠狠掷在地上,墨溅开,一地狼藉。
他却看都不看,直接伸手抓住那幅画。
用力狠狠一撕!
“嘶——!”
纸裂声刺耳。
他不够,还不够!
再撕——!
再撕——!!
碎片一片片落下。
他手指发紧,几乎是用尽力气。像是要把那个人,从自己心里撕出去!
“祁安然……”
声音低下来,却更痛。
“你到底——”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彻底哑住,呼吸乱得发颤。
他站在那里,满地碎纸,满手墨痕。胸口一阵一阵发紧,痛得像要裂开。
他却动不了,也停不下来。只能站着,死死喘着气,像是下一瞬就要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