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灯火渐暗,承珩的呼吸落在颈侧,温热,轻缓。
祁安然僵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缩了缩肩。
“好痒……”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守灵之日,怎能笑?祁安然立刻抿住唇,把那点笑意生生压回去。
“承珩。”他低声开口,“你可以放手了吧。”
承珩停了一瞬,才慢慢松开他,目光却还落在他脸上。
“安然。”他声音低了些。
“每次让你喊我名字,都像是我求着你一样。”
祁安然皱眉,他是真的累了,累到懒得再周旋。他看着承珩,语气终于带了一点忍无可忍。
“我发现你,总是听不进我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
祁安然闭了闭眼,今日守灵、跪礼、应对……身子早就撑到了极限。先对付一晚,他真的太困了。
整个人都有些发沉,他不想再和承珩耗下去了。
这个人的精力实在太恐怖了。
承珩终于放开了祁安然。
祁安然坐在榻边,表面安静,心思却已经转了几圈。
若只是来凌霄宫歇一会儿……等缓过来,再去太和别苑守灵……那不就可以避开承珩了?
念头一动,他自己都觉得可行。只是那点小算盘,还没来得及藏好,神色里便露了出来。
承珩看了他一眼。那副表情,太明显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祁安然却像没察觉一样,忽然抬头,“小梅呢?”
承珩看着他,眉心微动。
“你对小梅,倒是比对我还上心。”
语气懒散,带着点不想回答的意味。
“她毕竟是我的侍女。”祁安然说得理直气壮,“有些事情,她知道,你不知道。”
承珩侧目看他,“什么事她知道,我不知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服。
祁安然一时被问住,“就是……就是……”他眼睛转了转。
对啊,承珩想知道的,几乎没有不知道的。
“就是什么?”承珩已经坐到他身侧,声音压低了一些。
祁安然顿了顿。
“陛……承珩,我休息完后,能去太和别苑吗?”
承珩眸色微沉,“你去那里,做什么?”
祁安然立刻接话,“你看,你都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他一本正经地说,“小梅就会知道我要干什么。”话说得顺溜又自然。
承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这逻辑,明显是强词夺理。可偏偏他说得理直气壮。
承珩被堵得无言。
“安然。”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再这么多话——”
停了一瞬。
“我真的会对你动粗。”
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威势。
祁安然皱起眉,“你是陛下,我是凤主。”他直视过去,“说话怎么可以这样?”
话落,他已经站起身。
“我不累了,我要去太和别苑。”
说完便要往外走。
手腕却被猛地扣住,承珩一把拉住他,“不许!”声音冷了下来。
祁安然一僵,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按照王朝规矩,”他回头看着承珩,“帝王不得干涉凤主行动。”
这句话说得很稳,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对抗的东西。
“陛下,闹够了没有?”
他直接顶了回去。
殿内空气骤然收紧,两人面对面,距离极近。
“既然凤主把规矩都搬出来了,”承珩的声音压低,近得只落在耳边,“那朕再告诉你一条。”
他俯身些许,一字一字,贴着祁安然耳侧说出。
“这些规矩!朕,都可以,一条一条给废掉!”
殿内烛火微晃。
承珩看着他,忽然笑了。
“祁安然。”他缓缓开口,“你知道你在对抗什么吗?”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你确定?”他再看向祁安然,“你能对抗吗?”
空气沉下来,像压在胸口的一块石。
祁安然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我知道我在对抗什么。”
他没有退。
“可是我没想过陛下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是震惊,也是失望。
他看着承珩,“陛下能不能放开我,让我喘息。”
那一瞬,他不是在讲规矩,是在求空间,是在求一个不被压住的角落。
祁安然很清楚,眼前这个帝王完全不是先帝。
规矩在他面前,或许真的一文不值。自己在对峙他,却也明白他对峙的不是制度,是一个能改写制度的人。
殿内空气压得人发闷。
承珩垂眸看着他,“凤主的态度,朕觉得还是要改改。”
祁安然已经不想再聊下去了,“陛下,我要回太和别苑。”
承珩没有回应。
他再开口,“陛下,请让我回太和别苑。”
这一句,比方才更硬,像是在把话往前推。
承珩看着他,眼里一点一点冷下来。
祁安然喉间微动。
第三次!
“陛下——”声音几乎压不住,“请求你,我要回太和别苑。”
话落,他站起来忽然屈膝,直直跪在承珩面前。
膝盖落地的声音,在空旷寝殿里格外清晰。
承珩整个人顿住。
祁安然低着头,背脊却是直的。他不是示弱,他是在用凤主的身份——向帝王请命。
殿内灯火摇晃。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沉重无比。
承珩的目光死死落在他身上。
“你……你在咒我?”
声音发哑,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了一下。
“祁安然!”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居然在咒我!!”
那一瞬,他眼里的冷意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沉下去的痛。
祁安然没有抬头,他仍旧跪着。背脊笔直,像是把自己放在最锋利的刃上。
殿内静得可怕。
“好……”承珩缓缓开口,声音低得近乎发颤,“好得很……”
下一刻——
“来人!”
一声暴喝,震得殿门都仿佛发颤,宫人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来。
不敢抬头。
“送凤主!”承珩一字一字,“回太和别苑。”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是……是……”宫人连声应着,慌忙跪在祁安然身侧。
“凤主,快起来啊……您这样,奴才不敢扶您啊……”声音都在抖。
祁安然慢慢站起身,没有看承珩一眼,连余光都没有。
宫人急忙扶住他,一步一步,带他离开凌霄宫。
殿门缓缓合上,承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远去,指节一点点收紧。
“是你逼我的,祁安然。”声音低低的,像压在喉间。
他笑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笑声在空旷寝殿里回荡,他抬手扶住额头,笑得近乎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