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几乎是把人抱回去的。
祁安然的意识在半路就散了，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呼吸却还在。
程野一路没有停，连脚步声都不敢放重，直到推开房门，将人放到榻上，才发现自己指节发白。
他刚想转身去叫人，祁安然却微微一颤。
像是最后一口气松开了。
那一瞬，他的眼睫轻轻合上，整个人彻底失去意识。
程野站在原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胸腔里的那口气，也是在这一刻才慢慢散掉。
——然后，他自己也坐倒在地。
意识像是被抽空，视线发黑，最后一刻，他只来得及看一眼榻上的人。
随后，一同坠入昏暗。
到了下午，承命台依旧没有平静下来。
陆微青打听到消息时，眉心紧了一瞬。
“大殿下还在昏迷，没有醒。”
她沉默片刻，又问了一句：“安然呢？”
侍女低声回禀：“还没醒，气息不稳。”
“算是……安分了。”她轻声说了一句。
她吩咐侍女好好守着，自己却没有再进去，只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承命台内，宫人依旧忙碌，来来往往，却没人敢靠近那两处房间。
一处，是祁安然的居所。
一处，是承珩所在的房间。
同样的昏迷，同样的寂静。
承珩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沉而缓，像是暂时被按进了无梦的深处。
屋内只有侍从守着，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安静，会维持多久。
半夜，承命台一片死寂。
承珩忽然睁开眼。
没有喘息，没有迟疑，像是被什么从梦里直接拽醒。
他猛地坐起身，甚至没去看四周，赤着脚就下了榻，披散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侍从还没反应过来。
等他们看清那道身影时，人已经掠出门外。
“大殿下——”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人敢拦。
承珩一路下行，步伐快得凌乱，呼吸却很轻。
来到承命台下层，直到那扇门被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轻响。
祁安然还躺在床上，气息浅浅，脸色比白日里更淡，像是被困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
承珩站在门口，忽然笑了，只是单纯地亮了一下。
“安然。”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披头散发，整个人压在床沿，像是终于找到了地方，伸手紧紧抱住那具身体，额头贴上去，笑得有些傻，“安然。”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意识还没回来，只是被温度和重量惊扰。
“……你冷吗？”祁安然的声音轻得不像是在问别人，更像是梦里的呢喃。
“很冷，安然。”承珩低声说着，语调软下来，“好冷。”
“那……一起睡吧……”祁安然的手慢慢抬起，像是在找什么，最终落在承珩的背上。
“嗯。”承珩立刻钻进被子里。
他缩进那点温暖里，整个人蜷起来，额头抵在祁安然的胸口，呼吸渐渐乱了，又一点点平复。
“乖乖的。”那声音带着困意，祁安然的手下意识收紧，将人抱住。
只是本能地抱住了怀里的重量。
承珩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温暖……”他闭上眼，眉心终于松开。
这一刻，他不像大皇子，只像一个终于找到人、终于被抱住的孩子。
夜很深，屋外无声。
而床榻之上，两个人的呼吸慢慢重合，安静得几乎不真实。
天色刚亮。
窗外还带着夜气，屋内却先被一声尖叫撕开。
“大殿下——！！！”
侍女站在床边，几乎是失声喊出来的，下一瞬便慌乱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祁安然就是被这声音惊醒的。
意识猛地从混沌里拽出来，耳边一阵嗡鸣。
太吵了。
他下意识想抬手，却发现——手臂动不了。
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祁安然低头。视线缓慢地、一点一点往下移。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承珩就在他怀里。
长发散落在他胸前，呼吸均匀，眉眼放松，整个人蜷着，像是睡得极沉。
那姿态太近了，近到让祁安然一瞬间甚至分不清这是醒着还是还在梦里。
——这是梦吧。
一定是！
可怀里的重量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连呼吸拂过衣襟的触感，都清清楚楚。
不是梦。
祁安然脑子“嗡”地一声空了。他甚至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推开？不敢。
叫人？已经有人跪着了。
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放。
“吵死了。”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贴着他胸口响起。
承珩动了一下，却足以让祁安然整个人一震。那双眼睛慢慢睁开，没有血色，没有狂躁。
清澈得过分，像是刚从一场安稳的睡梦里醒来。
他抬眼，对上祁安然的视线，“安然。”那声唤极轻，却极清楚。
祁安然张了张嘴。
“大殿下……你……”话到一半，却怎么都接不下去了。
因为不对。
真的不对。
承珩的眼神没有没有他熟悉的那种冷静锋利。
更像是——刚醒的孩子，看见抱着自己的人。
承珩眨了下眼，眉心微微皱起，像是在确认什么，又慢慢放松下来，“你醒了。”
祁安然彻底不会动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几乎要晕过去的侍女，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状态的承珩……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人不敢碰、不敢问，甚至不敢提醒。
他只是本能地意识到一件事——现在的承珩，不像大皇子。
而是真的，像个只记得温度、只知道靠近的孩子。
“……你是装的吗？”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祁安然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甚至分不清，这句话是在问承珩，还是在问自己。
承珩愣了一下。
他歪了歪头，长发顺着肩头滑下来，眼神干净得近乎空白。
“什么？”语调平直，没有半点掩饰的痕迹。
那一瞬间，祁安然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不是那种“装疯卖傻”的冷手段。他是真的——听不懂。
“完了……”祁安然喃喃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
下一刻，他像是被什么猛地惊醒，整个人骤然绷紧。
“陆微青！！！”这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猛地推开承珩，动作快得有些失控，直接从床上翻身下来，踉跄着往外冲，“陆微青！！！”
屋内瞬间乱成一团。
侍女吓得脸色发白，连头都不敢抬。承珩被推得坐在床上，明显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出来的怀里，又抬头看向已经跑到门口的祁安然，眉心慢慢皱起。
“安然？”他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你去哪？”
祁安然脚步一顿。
那一刻，他背脊发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要死了。
是更糟的那种。
——大皇子，真的傻了！而且是醒着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