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衡宫内,后花园中。
祁安然独自一人坐在石阶上。身侧花影摇晃,日光从树隙落下,一片一片地碎在他衣摆上。
“这辈子……都要在这里了吧。”
这个念头浮出来,没有人回答,也不会有人回答。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若是如此,那是不是……能与承珩相敬如宾?
这个想法刚生出,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若那人能好好说话。
若那人不总是用那种压迫的目光看着他。
或许他也不会如此惧怕。可这种假设,本就毫无意义。
他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脑海却忽然闪过另一个身影,承肃。
那一刻,他的手骤然收紧,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为什么要想他……”
他心中低声反问,明明是他,明明是他早上做了那样的事,明明是他将一切推到这种地步。
另一个念头又紧跟而来。是他的错吗?好像……也不是。
那是自己的错吗?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一切仿佛都缠在一起。没有起点,也看不到终点。
他慢慢弯下身,额头抵在膝上,整个人像缩成了一团。
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从胸口一点点蔓延。
偌大的宫苑,却仿佛只剩他一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能逼疯两个人。
这个念头,比任何责骂都更沉,也更痛。
花影晃动之间,忽然有一道身影从墙角跃下。
祁安然愣住了,以为自己看错,他下意识走近那里。待看清来人,整个人瞬间僵住。
“你——”声音几乎变调。
“你怎么会从墙上跳进来?”
那种惊愕,比任何责问都更直白。
承肃站在那里,似乎对他的反应颇感有趣,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凤主,我想了想,第二天再见你。”
他微微歪头。
“对我来说太漫长,所以下朝,就过来了。”
祁安然心口猛地一沉。
“二殿下……”
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你如今,连通报都不需要了吗?”
语气里已带出明显的惶然。
“你这样闯进来,是要做什么?”
承肃却没有停,反而一步步朝他逼近。脚步不急,那种逼近,让人无处可躲。
“安然。”他低声开口,“这里。”目光扫过四周,“应该没有人。”
祁安然脸色骤变。
“放肆!”
声音虽压得低,却明显带着慌乱。
“你再靠过来,我要喊人了。”
这已是他所能抓住的最后一层防线。承肃却笑了,这笑让人心底发寒。
“你喊吧,让我看看,谁先丢人。”
祁安然的呼吸一滞。
“这……一点也不好笑。”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却微微踉跄,仿佛连身体都在背叛他的镇定。
承肃的目光始终锁在他脸上。
“安然。”
声音低得近乎贴在心口。
“你对我,当真一点情也没有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却刺得人无法回答。
祁安然还未开口。承肃已伸手,将他猛地拉入怀中。
那一瞬,力道近乎粗暴,像是怕他下一刻便会消失。
“放开——”
祁安然的声音骤然发紧。
“承肃,你弄疼我了。”
他挣扎着,却发现那双手如铁一般紧,根本无法撼动。
承肃低头,额头几乎抵上他的发。
“祁安然。”
声音微哑。
“你有没有……可怜过我。”
那一刻,抱得更紧。像将所有不甘与绝望都压进这一拥。
祁安然胸口发闷,呼吸渐乱。
“我没有。”
他声音发虚,却仍带着最后一点倔强。
“你也不需要我可怜。”
挣扎越发无力,最后只能被迫靠在承肃怀中。
承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被什么碾碎过。
“我爱你。”
那三个字落下时,几乎听不见,却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真的爱你。”
他的呼吸贴在祁安然耳侧,微微发颤。
“即使你对我……再也没有情。”
这一刻,祁安然心口猛地一紧。像有什么早已冷却的东西,被人用力扯动。
他明明已决定断绝,明明已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
可承肃这句话,却像回马一枪。将原本压死的情绪,再次翻搅。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眼眶发热,却仍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心口堵得发疼。
承肃轻轻闭了闭眼,整个人也在发颤。
“我知道。”
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犹疑。
“可若一直不说,你能听见我的心吗?”
那种无力的执念,近乎卑微,却又无法割舍。
他抱着祁安然,像抱着唯一的生机。即使明知,他终将属于承珩,也仍不肯放手。
祁安然的挣扎渐渐停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良久,才低声开口。
“你……会带我走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试探一件早已知道答案的事。
“你能吗?”
这句话落下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偏偏,这却是他最想听到的答案。
承肃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一瞬,他似乎连呼吸都停住。
许久,才低声道。
“我不能。”
语气带着同样的无力。
祁安然忽然笑了一下,却苦得让人无法直视。
“所以,你的爱。”
他抬眼看他。
“也是在锁我,对吗?”
承肃的目光微微一沉,情绪终于有了波动。
“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里?”
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解与压抑。
“外面有什么好?!”
祁安然缓缓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胸口翻涌的东西。
“因为自由。”
他回答得很慢,却异常清晰。
“我从一开始,就被关着,被囚着。”
他垂下眼,指尖微微发抖。
“即使我有权,可真正的权力,都在承珩手里。”
祁安然轻声笑了笑,那笑意带着深深的疲惫。
“那我这个凤主算什么。”
空气一瞬间沉得让人窒息,像所有答案,都已经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