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够了吗?”承肃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时辰快到了。”
“嗯,看够了。”祁安然点点头,最后又往湖面瞄了一眼,像是要把那点亮色记住似的,“走吧。”
两人转身的时候,祁安然忽然又凑了过来,仰着脸看他,“殿下。”
“又怎么了?”承肃眉心微皱,明显已经预感不妙。
“你多大啦?”祁安然眨着眼问,语气纯得不行。
承肃脚步一顿,低头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啊。”祁安然笑得理直气壮,“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吧,怎么这么老成。”
这话刚落,承肃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你直接说我年纪大就行了。”
“欸?我可没说——”
“还有,”承肃打断他,语气明显带了火气,“我才二十三。”
他说完又冷冷说了一句:“老成什么?”
“你老问我年龄。”承肃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来,语气明显带着点被缠烦了的不耐。
“那你呢?你多大?”
“我啊?”祁安然想都没想,答得干脆,“十八。”
这两个字落下来,承肃整个人明显一僵。
“你……”他话到一半顿住,眉头一下子拧紧了,像是重新把眼前的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这么小……”
那语气里,第一次没了刚才的冷硬,多了点说不清的迟疑。
“你真十八?”承肃盯着他问,声音不自觉压低了。
“是啊。”祁安然点头点得很自然,反倒被他盯得有点好笑,“你以为我多大?”
“承珩知道你这么小吗?”承肃忽然开口,像是不经意的一问。
“我没问过他。”祁安然歪了歪脑袋,想了一下,很诚实地摇头,“不知道啊。”
这话一出,承肃额角狠狠一跳。
“大哥他……”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里第一次透出明显的头疼,“是疯了吗?”
“嗯?”祁安然眨了下眼,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脑子忽然一转,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
他脚步一停,瞪大了眼睛看向承肃。
“如果你是二十三——”
承肃下意识侧目。
“那承宁……”祁安然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了下去,像是被自己算出来的结果吓了一跳,
“那他不就才十九?!”
承肃看着他那副震惊到不行的样子,反倒被气笑了。
“哎哟。”他语气难得带了点讥讽,“你算得还真准。”
“是。”他淡淡说了一句,“五弟就是这个年纪。”
祁安然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没合上。
“……这也太小了吧。”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神情一下子复杂起来。
“那……承珩应该也只比你大一岁吧?”
祁安然语气明显放轻了些,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小心翼翼地问。
“对。”承肃回答得很快,没有半点迟疑。
他脚步没停,目光却冷了下来,像是一下子回到了那条笔直森严的宫道上,“但他不一样。”
祁安然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在所有皇子里,”承肃语气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他是最危险、也是最恐怖的那个。”
这句话落下,空气仿佛沉了一瞬。
“他不会因为你年纪小,”承肃看了祁安然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吓唬,只有冷静,
“就停下算计。”
“也不会因为你什么都不懂,”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平直得近乎冷漠,“就放过你。”
“那你还让我爱承珩。”祁安然忍不住开口,却直直戳了出来。
承肃脚步一顿,像是被这句话绊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只是语气明显烦躁了几分。
“之前我没考虑过你的年龄。”他抬手按了按额角,“鬼知道你这么小,什么都不懂。”
“我懂的。”祁安然小声反驳了一句。
承肃冷笑了一声,侧过头看他,目光复杂得很。
“你懂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重新整理某个已经晚了的判断。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大哥会这么喜欢你。”
祁安然一愣。
“你这种人,”承肃语气无奈,又带着点说不出口的烦,“是真的太好上手了。”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
祁安然却没生气,只是眨了下眼,忽然凑近了一点,“那你对我愧疚不?”
承肃被他问得一噎,眉头立刻拧起来。
“你在想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继续去爱我大哥。”
语气干脆,像是在把什么东西重新推回原位。
祁安然看了他两秒,忽然哼了一声。
“真是个无情的家伙。”这句话丢出来得很轻,却扎得很准。
承肃没再回嘴,只是加快了脚步。
宫道在前方重新变得规整而笔直,湖色已经被完全甩在身后。
“等会儿我们分开进承命台。”承肃脚步一缓,语气压低了几分,却不容置喙。
“你不要跟在我后面,懂了吗?”
“嗯,知道了。”祁安然应了一声,声音明显绷着。
可真站到承命台前,他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片地方近在眼前,白石阶层层叠起,安静得过分。
像一只张着口的囚笼,也是承珩的牢笼。
祁安然下意识低下头,胸口那点刚刚被湖色安抚下去的轻松,一瞬间又被生生拽了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怎么不进去?”承肃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耐。
“没什么。”祁安然低声说着,目光却始终没抬起来,心里难受得要命。
承命台内已经有了动静。
宫人来来往往,脚步急促,低声交谈声断断续续,明显是在找人。
“果然是这样。”承肃扫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倒没多少意外。
“二哥哥!”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从旁侧冒了出来。
承肃一愣,侧头看去。
承婉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小脸写满了着急。
“六妹。”承肃眉头一皱,“你出来走路是没有声音的吗?”
“安然不见了!”承婉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语速飞快,“大哥快疯了!”
“疯了最好。”承肃低低笑了一声,语气轻得近乎冷。
承婉婍一愣,没来得及细想。
“大哥现在在哪里?”承肃收起笑意,语气恢复了冷静。
“在上面。”承婉婍立刻抬手指向承命台上层。
承肃目光微动,像是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什么,随即低下头,看向承婉婍。
“六妹。”他语气放缓了一点,“帮二哥一个忙,行不行?”
“什么呀?”承婉婍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亮的。
“帮我把大哥缠着。”承肃说得很快,也很清楚,“安然自然会回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格外认真:“你不要说安然已经回来了,记住了吗?”
承婉婍用力点头,笑得毫无负担。
“好好好,二哥哥!”
她松开承肃的衣袖,转身就往承命台里跑。
“那我去找大哥啦!”
小小的身影很快没入人群。
承肃站在原地,又偏头扫了一眼身侧低着头的祁安然。
“走。”他低声说了一句。
“进去之后,”承肃脚步未停,是在吩咐,又像是在警告,“你直接回自己的屋,知道了吗?”
祁安然点了点头。
“承珩这个人,疑心很重。”承肃侧过脸,目光冷冷扫过承命台内来回穿行的宫人,“你身上这身衣服,回去立刻换掉。”
“知道。”祁安然应得很快,心却跳得厉害。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承命台。
承肃神色如常,径直往内走去,甚至还抬手示意了一名宫人,让人误以为他只是刚刚从外头回来。
祁安然却没敢多看。
他趁着众人忙乱、视线错开的空隙,脚步一转,迅速往下层方向跑去。
衣摆被他提起一角,步子又快又轻,心口怦怦直跳。
廊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走。
直到拐进那条通往自己屋子的侧道,他才终于敢放慢脚步,靠在墙边喘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