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过多久，承肃就被陆微青请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目光一扫，眉头便不自觉地皱起。
屋内的画面，太不对了。
祁安然站在一旁，神情紧绷，明显刚经历过一场不小的折腾；
而承珩则披头散发地坐着，情绪看起来倒是平稳了，却安静得异常。
承肃停住脚步。
“我大哥……”他语气微顿，“这是在干什么？”
陆微青站在门侧，表情复杂得很。
“二殿下。”她压低声音，“大殿下他……要不，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这句话说得非常含蓄。
承肃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抬步走了进去。
承肃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承珩身上。
“大哥。”他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承珩抬起头。
那一眼，让承肃心里微微一沉，是纯粹的陌生。
承珩看了他两息，眉心轻轻皱起，像是在认真分辨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叔叔。”空气一瞬间凝住。
承肃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是谁？”这一句跟上来，承珩语气甚至还算礼貌。
承肃：“……”
屋内安静得可怕，祁安然听到后差点当场原地升天。
陆微青在门口闭了闭眼。
承肃缓缓吸了一口气。
很深。
深到连肩线都绷紧了。
“叔叔？”他几乎是咬着字重复了一遍。
这两个字，在他耳边来回敲。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产生了一种冲动——想当场把承珩拎起来打一顿。
是因为这个称呼，实在太伤人了！
“我看起来……”承肃声音低得危险，“有这么老吗？”
承珩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嗯，你老！”承珩点了点头。
这一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
承肃额角青筋一跳。
“大哥。”他声音沉下来，语调已经明显压不住火气，“你再无理取闹——”
话没说完，他直接抬手，袖子一撩，“二弟我，真的要不客气了。”
祁安然心口一紧。
下一瞬，承珩已经动了。
是躲。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整个人贴到了祁安然身后，双手抓着他的衣襟，只露出半张脸，小心翼翼地探出来。
“叔叔！”他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明显的惊慌，“叔叔要打人了！！！”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真。
祁安然：“……”
陆微青：“……”
承肃：“…………”
空气凝固了整整一瞬。
承肃看着这一幕，拳头悬在半空，脸色从冷到黑，再从黑到彻底崩。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太满，连胸腔都在起伏。
“大哥！！！”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
他一步逼近，语气已经彻底失控：“先打一顿再说！！”
祁安然眼前一黑。
承珩却在他背后缩得更紧了，指尖抓得死死的，声音发颤，却还不忘告状：“安然，他好凶。”
这一下，彻底把承肃的理智炸成了粉末。
“你给我出来！”他指着承珩，手都在抖，“别躲在别人后面！”
承珩立刻摇头，“不！”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不管了。”承肃忽然甩下一句话，是真的不想再管了。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狠，明显是怕自己再待一息，就真的忍不住动手。
“哎、哎？”祁安然一愣，下意识想追，“二殿下？”
陆微青也没想到他走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二殿下，你不管大殿下了吗？”
承肃脚步不停，背影冷硬。
“他那样子，疯了也好。”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替我照顾。”他语气里全是烦躁，“气死我了。”
他甚至懒得回头看承珩一眼。
祁安然整个人都懵了。
这就……走了？
“安然。”陆微青反应极快，立刻给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催促：“去送送二殿下。”
祁安然刚动，却立刻感觉到身后一紧。
“微青姐，你倒是把他拉走啊！”他指了指身后的承珩，声音里全是崩溃。
承珩还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
陆微青咬了咬牙。
“得勒。”她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下一瞬直接冲上来——双臂一收，用尽全身力气，从后面整个人抱住了承珩。
“你别动！”她几乎是咬着牙说的，“给我松手！”
承珩猝不及防，被抱得一愣，下意识挣了一下，却没挣开。
“安然——”声音里立刻带上不满。
“我在！”祁安然几乎是吼出来的，“大殿下，你等我一下！”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追了出去。
门口的脚步声渐远。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陆微青抱着承珩，整个人都在用力，额角已经开始冒汗。
“行了。”她喘着气，“现在就我们俩。”
承珩低头看了看她环在自己身上的手，又抬头看向门口，眼神明显不高兴。
“二殿下，请等等。”祁安然追到廊下，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却还是喊住了他。
承肃脚步一停，没有立刻回头。
“你是真不管大殿下了吗？”祁安然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
承肃这才转过身。
他看着祁安然，带着一种极其冷静的审视。
“安然。”他忽然开口。
“我突然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矛盾。”
祁安然一愣，“什么？”
承肃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大哥如果真疯了。”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对方思考的时间，“你不是应该开心才对吗？”
祁安然心口猛地一跳。
承肃继续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这样一来，他就不会再盯着你，不会再控制你，不会再把你拽进他的地狱里。”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
“那我们，不就有机会在一起了吗？”
祁安然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嗡鸣。
“不……不是……”他下意识否认，声音却乱得不像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听不懂二殿下你在说什么。”每一个字，都像是临时拼凑出来的。
“祁安然。”承肃只淡淡地丢下一句。
“你该不会——真爱上我大哥了吧？”这句话落下得太轻。
“怎么可能。”祁安然几乎是脱口而出。
承肃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玩味。
“既然如此。”他语气平稳，“那你就放手，别管了。”
祁安然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承肃继续说下去：“一个疯掉的皇子。没有判断，没有威胁价值，也不再是承位候选。”
他微微偏头，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让他自生自灭，不是更好吗？”
祁安然只觉得喉咙发紧。
承肃看着他的反应，笑了一下。
“要我教你吗？”他再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我来教你。”
承肃忽然伸手，扣住祁安然的手腕。
“教你如何一步步冷血。”
“如何一步步算计人。”
“以及如何一步步活下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可怕，像是在讲一套早已反复验证过的生存法则。
祁安然指尖一僵。
“我不懂你们皇子为何一定要这样。”
他抬头看着承肃，眼神里没有躲闪，“我只知道，大殿下现在需要人。”
承肃看着他，目光沉了一瞬。
“安然。”他低声开口，“你这是在做老好人。这样的人，在这座宫里，只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承肃却没有停。
“如果你不是凤王籍候选人。”他语气冷下来，“现在死得不能再死的人，就是你。”
这句话像是直接按在命脉上。
祁安然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所以，”他忽然反问，声音发紧，“二殿下，是在可怜我吗？”
承肃看着他，目光极冷，极清醒。
“可怜？”他嗤了一声。
“那也要看你，”承肃凑近了一步：“值不值我可怜。”
他看着祁安然，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疲惫。
“你真的让我头疼，我再问你一遍，你拿什么来交换？”他直截了当地问，“你口口声声说承珩需要人。”
祁安然一怔。
“交换？”这个词，对他来说第二次出现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反驳：“你们不是亲兄弟吗？难道不应该互相照顾吗？”
这句话，在深宫里，轻得像一阵风。
承肃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懂规则的人。
“安然。”他低声道，“有时候，你真的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你帮我吗？”他抬眼看着承肃，眼神很干净。
承肃愣笑了，那笑意很浅。
“可以。”他说得干脆。
“那你就好好呆在我身边。”语气恢复到一贯的平静，“我就帮你。”
“好。”祁安然开口了。
承肃明显一愣。
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没料到。
“……你答应了？”他盯着祁安然，眉头慢慢皱起。
“你是为了——承珩？”
祁安然没有犹豫，“嗯。”一个字。
“只要你把人带走。”他语气平稳，却藏不住疲惫，“只要他不再这样。”
承肃沉默了。
他看着祁安然，目光第一次出现了被意外击中的迟疑。
“你倒是想得明白。”他低声道。
祁安然却已经没再看他。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敲打——把承珩这个麻烦扔掉。
也好过现在这种——随时可能把人一起拖进深渊的失控。
承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收紧了手指。
“行。”他说。“这笔交换，我收下。”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转身，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