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亮了。
窗纸被晨光透出一层极淡的白,夜里的压迫像是被缓慢地推开。
陆微青伏在榻边醒来,肩颈还有些僵,她第一反应却不是自己,而是伸手去探祁安然的额头。
指腹落下的那一刻,她轻轻松了口气。
热度退了。
不再是昨夜那种灼人的温度,只余下正常的暖意,贴着掌心,很真实。
“谢天谢地……”她低声喃了一句,语气几不可闻。
陆微青俯身靠近,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安然,肚子饿了吗?”
祁安然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神色还有些疲惫,却已经清明了许多。
“嗯。”他声音很轻,却很实在,“很饿。”
陆微青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她语气柔下来,“我让小羽去把早膳拿过来。”
她起身欲走,却又停住了脚步。
回头看他时,目光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这段时间,”陆微青缓声道,“你就跟我一起吧。”
祁安然一愣。
那句话来得太快,反倒让他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这样好吗?”他下意识地问出口,声音低低的。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不对,脸上的热意瞬间涌了上来。
陆微青看得分明,却没有点破。
她只是走回榻边,替他理了理被角,语气依旧温和。
“有什么不好?”她轻声道,“你现在,需要人。”
祁安然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耳根却红得厉害。
晨光静静落在榻边。
“只希望……”陆微青低声开口。
她走出屋子,晨光迎面落下,映得廊下一片明亮。
可那光落在她眼中,却没有半分暖意。
“宫里,暂时还没发现吧。”这句话,她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是说给自己。
中午时分,御灵苑外忽然起了动静。
脚步声整齐而急促,自宫道尽头一路逼近。
数名内侍列队而来,带起一阵冷风,院中原本散着的宫人纷纷收声,气氛骤然绷紧。
封检内侍闻声迎出,还未开口,已见为首太监展开明黄诏书。
“传陛下旨意——”
声音一落,院中众人齐齐跪下。
“凤王籍已诞生。”那太监语气平直,却字字落地,“即刻彻查御灵苑内,每一位异纹者之印记,不得有误。”
话音未落,院中便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封检内侍猛地抬头。
“……已经诞生了?”
他的眉头下意识地皱起,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些看似安分的身影。
“还愣着做什么!”他回过神来,声音立刻压低却凌厉起来。
“快!把各位小主的印记,一一检查!一个都不许漏!”
宫人们应声而动,纷纷起身,脚步声重新响起,却再没有半点杂乱。
“小主,不好了!”小羽撞开门冲进来的,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
“我们苑里出凤王籍了!封检内侍已经带人过来查验印记了!”
屋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陆微青没有惊慌。她早就知道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她转身走到榻边,俯身看着祁安然,声音低得几乎贴着他的呼吸。
“安然。”她忽然问,“你怕痛吗?”
祁安然一怔。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也没有退路。
“……会怕。”他如实回答,喉咙发紧。
陆微青点了点头。
“忍着。”她回头,语速骤然加快。
“小羽,快,把蜡烛和香点上,拿过来!”
“哦、哦哦,好,好!”小羽慌得手脚发乱,连跑带撞地去取。
屋外已经隐约传来脚步声。
陆微青重新低头,目光落在祁安然心口那一处被层层衣料掩着的地方。
“安然。”她声音很稳,“印记,我帮你销毁,如何?”
祁安然没有思考。
“好。”那一声很轻,却干脆。
香被点燃。
细长的火星在香头亮起,带着灼人的气味。
陆微青没有给他任何准备的时间,抬手掀开衣襟,将燃着的香,稳稳按向那枚尚未完全成形的凤胎印。
下一瞬祁安然猛地绷紧了身体,皮肉被烫的痛,被直接按进了骨血里。
灼热顺着印记炸开,一路烧进心口,又反卷回来,像是要把那点尚未稳固的东西生生烧断。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指尖死死扣进被褥,连呼吸都断了一拍。
皮肤下的纹路疯狂跳动,光亮在火下骤然扭曲,随即一点一点暗下去。
焦灼的气味在屋内散开。
印记边缘迅速泛黑,像是被强行烙断了生路。
“别动。”陆微青低声喝住他,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直到那一点光彻底熄灭。
她这才猛地撤开手。
祁安然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额发湿透,呼吸凌乱,却硬是没再出一声。
下一瞬,陆微青没有停。她抬手,直接扯开自己的衣襟。
小羽倒吸了一口冷气,“……小主?!”
她同样将燃着的香,按向自己胸前的印记。
火星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她眉头猛地一皱,却连一声都没出。
焦黑迅速蔓延。
两个印记。
同样的灼痕。
同样被强行毁掉的“异常”。
陆微青这才松手,将香按灭。
屋外的脚步声,已经近在门外。
她迅速替祁安然拢好衣襟,转身挡在他身前,背脊笔直。
此刻的屋内只有两个受过重创的印记。
门,终于被推开。
几名宫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在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未散的焦灼气味,与熏香混在一起,刺得人不太舒服。
封检内侍刚踏进门,眉头便下意识地皱起。
“……什么味道?”
他嫌恶地挥了挥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榻边的两人身上。
陆微青神情冷静,却略显苍白;祁安然倚在榻上,气息虚弱,额角尚有冷汗未干。
“行了行了。”封检内侍不耐烦地说道,“把他们的印记,都给我检查清楚。”
宫人应声上前。
手刚触及两人胸口,指尖便是一滞。
“血……有血……”那宫人声音一抖,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衣襟微掀,皮肤上赫然可见尚未干透的血痕,印记所在的位置一片焦黑,边缘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灼毁过。
“……大人,他、他们的印记……”宫人声音发颤,话都说不利索。
“起开。”封检内侍一把将人推到一旁,自己俯身凑近。
目光落下的瞬间,他的神情猛地一变。
那不是完整的印记。
纹路残缺,色泽暗沉,原本该有的灵性早已散尽,只余下一片被毁过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承载凤王籍的状态。
封检内侍盯了片刻,脸色阴晴不定。
屋内一时间,静得只剩下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