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承肃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温和。
“你果真要这个人?”
承烬闻言,微微偏头看向他,唇角勾起。
“怎么?二哥也看上他了?”这话带着点笑,却毫不客气。
承肃轻轻一笑,神色从容。
“既然是三弟的心头好,二哥又怎会与你抢夺。”他说得自然。
随后,他目光移开,落向苑中其余人影。
“异纹者不少,我们不妨再看看其他的。”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给这一场闹剧收尾。
承烬应了一声。
“也是。”他这才重新低头,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祁安然。目光自上而下,居高临下。
“祁安然。”那语气淡淡的。
“等会儿,会有宫人带你去我府。”
一句话落下,事情便已定死,是归属的宣告。
祁安然低着头,没有应声。
待两位皇子离开,苑中重新安静下来。
那股绷着的气,像是被人一下子抽走了。
祁安然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跌去。
“安然!”陆微青扑上来,一把将他接住,手都在抖。
祁安然靠在她怀里,呼吸有些乱,视线发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她。
“刚刚……”他的声音很轻,“我打你,脸还痛吗?”
陆微青一怔,眼眶瞬间红了。
“痛。”她点头,声音哽着,“很痛。”
下一刻,她却忍不住低下头。
“安然,我错了。我不该顶撞三殿下的……我不该让你……”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哑了。
祁安然看着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无奈的苦意。
“这不是你的错。”他说得很慢。
“在那个场合下,若是还有血性的人……都会这样。”他说完,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刻,没有皇子,没有威压。
只有两个刚刚从死亡边缘退回来的人,靠在一起,手还在发抖。
“小主……别怕。”
小梅爬到祁安然身边,双手紧紧拉住他的手,力道很轻,却死死不肯松。
“小梅会跟着你的。”
那声音发着颤,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祁安然低头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贴身侍女,方才是在用命替他拦人。
“小梅。”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谢谢你。”
小梅一怔,眼眶瞬间红了,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祁安然靠在陆微青怀里,闭了闭眼。胸腔里那口一直绷着的气,终于慢慢散开。
“才来这里几日……”
他像是在对她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
“我却已经在地狱里,来回走了好几遍。”
话落下时,声音很轻,却沉得让人一时接不上话。
御灵苑中,人已换过一拨。
剩下的异纹者依次被带到廊下,又依次退回原处,低头站着,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谁先出声,便会被当场剔除。
承烬靠在廊柱旁,目光懒散地扫过人群。
“二哥。”他忽然开口,语调漫不经心,“你觉得这些人里,哪一个,日后能裂变成凤王籍?”
承肃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他抬眼看了看承烬,神情温和,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我先问你一句。”承肃缓缓道,“你的印记,裂变了吗?”
话音落下,四周一瞬间静了下来。
承烬偏过头,像是被问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眉梢轻轻一挑。
“嗯?”他笑了一声,“你觉得呢?”那笑意落在眼底,反而像是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承肃看着他,片刻后才轻声道:“前些日子,只听说大哥的印记,已经裂变了。”
承烬的目光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
承肃侧身而立,目光在苑中随意一扫,语气却忽然轻快起来。
“三弟。”他笑着问,“不打算再要几个美人了?”
承烬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兴味未减。
“有一个就够了。”他慢慢说道,唇角微扬,“况且现在这个。”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
“更难驯。”反倒带着一种明显的兴奋。
“不过。”承烬低低笑了一声,“我喜欢。”
承肃听了,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目光微动,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既然如此,”他语调放缓,“要不要二哥再教你一点东西?”
承烬眉梢一挑。
“教我?”
承肃微微倾身,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他耳侧。
“既能让他乖乖听话,又能顺便看看。”
他停了一瞬,才继续道:“他将来,值不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
承烬听着,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慢慢变了,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二哥。”
他低声笑道,“你这法子……真有用?”
承肃直起身,重新恢复那副从容模样。
“有没有用,”他淡淡道,“你不妨试试。”
两人目光短暂相触,没有多言。
此时几名宫人自廊外而来,没有多余的迟疑。
他们没有询问,只在祁安然身侧站定,下一瞬,便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祁安然猝不及防,被迫向前踉跄了一步。
小梅立刻跟上,贴着他身侧走,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一句话也没说。
陆微青站在原地。
是三皇子的人,这不是她能拦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发热,却不敢再追。
人已被带出几步。
就在这时,她忽然提高了声音。
“安然!”那声音在苑中显得有些突兀,连风都像是停了一瞬。
祁安然猛地一怔,像是被从一片混沌里拽回了神。
他下意识回头,看见陆微青站在原地,脸色发白,眼睛却死死盯着他。
“你……还回来吗?”那句话出口得很轻,又很急。
祁安然胸口一紧。
被架着的身体微微挣了一下,却没能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我会回来的!”声音在御灵苑里撞了一下,很快散开。
宫人没有回头,脚步未停。
小梅低着头跟在一旁,眼眶通红,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泪。
陆微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被廊影一点点吞没。
轿帘一落,四周顿时暗了下来。
祁安然被塞进轿中,背脊贴着轿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
轿子起得很稳,步伐一致,像是早已走过无数次的路线。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耳边一下一下地落着,规律而冷漠。
铃铛偶尔轻响一声,在这片沉默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很快被压回去。
时间在轿中变得模糊,像是被一层布蒙住,只剩下前行的感觉。
终于,轿子一顿,停了下来。
帘外传来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毫无情绪。
“小主,到了。”
祁安然怔了一下,还是伸手掀开了帘子。
风迎面扑来,他迈出轿子,脚踩在青石地上,触感熟悉得让人心口一沉。
高墙依旧在,这里不像是出宫,不像是离开。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瞬,才慢慢意识到——这里仍然是皇宫。
只是换了一处地方。
“三皇子府……”这个念头在脑中转了一圈,忽然变得有些讽刺。
原来,连皇子也并未真正离开这座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