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不早了。”祁安然看了眼夜色,轻声道,“我先下去了。”
承肃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嗯。”语气冷淡,“不送。”
话落,人已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祁安然站了一会儿,才转身顺着台阶往下走。
承命台下层灯火明亮了些,人声却更低。
他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便看见裴临已经站在廊下,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安小主。”裴临微微颔首,“是去看过大殿下了吧。”
祁安然脚步一顿,随即笑了一下。
“裴大人。”他语气温和,“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裴临没有接这句话,只是侧身示意他往前走。
两人并肩行了几步,祁安然忽然开口。
“裴大人。”他像是随口一问,“您觉得……大殿下这次,严重吗?”
裴临脚步未停,声音却低了几分。
“安小主。”他顿了顿,“裴某只能说一句。”
“大殿下,用的是险招。”
祁安然微微一怔。
“何出此言?”他转头看向裴临。
裴临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平静。
“这门婚事,是陛下赐的。”他说,“按理,大殿下无需退。”
“可偏偏,是他自己在朝堂上提出来的。”裴临侧目看了祁安然一眼。
“安小主觉得。陛下这面子,要如何放下?”
祁安然沉默了一瞬,“是啊……”他低声道,“自讨苦吃。”
裴临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
“安小主。”他转过身来,“你对大殿下,可有愧疚?”
祁安然一愣,“有吗?”他下意识反问。
裴临看着他,目光沉静,却不逼人。
“有些事。”他说得很慢,“只有你们当事人才知道。”
“有些东西。”裴临微微一顿,“我等,看不见,也问不得。”
夜风在回廊间缓缓流动。祁安然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裴大人。”
裴临侧目看他。
“大殿下……”祁安然像是在斟酌用词,声音放得很轻,“他……需要人爱吗?”
裴临明显怔了一下。
“爱?”他重眉心微微皱起,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随后,他的神情沉了下来。
“安小主。”裴临语气低而稳,“爱这个东西,你是万万不能给大殿下的。”
祁安然一愣。
“为什么?”他下意识问。
裴临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廊道,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衡量这句话该说到哪里。
片刻后,他才开口。
“大殿下自幼失去母妃。”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他缺的,恰恰就是这个。”
祁安然的手指微微一紧。
“一旦你给了他。”裴临转过头,看向祁安然,“他必定会牢牢抓住。”
“不是因为你。”裴临说了一句,“而是因为他太需要,太想要。”
夜色压下来,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
“爱这个东西。”裴临的声音更低了,“也是陛下不愿给大殿下的。”
承命台下层只余零星灯火,廊道被拉得很长,脚步声在石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祁安然一路往回走,裴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快到屋前时,裴临忽然开口。
“安小主。”
祁安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大殿下……”裴临的声音很稳,“若他当真成了帝王。”
祁安然微微一怔。
裴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昏暗的廊灯。
“请您一定要保重自己。”他说,“不要去管任何皇子的生死。”
这句话落下得很轻,却像是直接压在空气里。
祁安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嗯?”他忍不住出声,“裴大人,这话……是不是太严重了些?”
裴临这才转过头。目光平静,没有劝,也没有吓。
“裴某。”他说,“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完。”
这一夜,祁安然几乎没怎么合眼。
身下的锦被翻来覆去,被角早就被他攥得起了褶。
明明已经很累了,可脑子偏偏清醒得过分。
他盯着帐顶的暗纹,看着烛影一点点缩短,又一点点摇晃,心里却像被人拿着线来回拉扯,怎么都静不下来。
他其实想得很简单,早点选一个。
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待在深宫里,各过各的日子,互不打扰。
不求情深,不求宠爱,只求一个能喘气的位置。
可偏偏——
承宁最近怪怪的。
承昭……更是一言难尽。
至于承珩。
他连想都不敢多想,打死不选。
这想法在心里落下去,带着点发狠的意味。
可这样一算下来,能选的,居然只剩一个。
偏偏这唯一的一个——祁安然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间。
皇脉印还没裂变?
怎么就还不裂变?
他越想越气,指尖无意识地在枕边扣紧。
别人是怕裂变,他倒好,盼着它裂变。
自己盼得牙都要咬碎了。
“到底什么时候……”他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句,“你倒是快点裂变啊!”
胸口那点烦躁翻涌上来,又压不下去。
选也不是,不选也不是。避也避不开,拖也拖不得。
深宫这么大,他却第一次觉得——连一个能躲清净的地方,都没有。
夜色沉得更深了。
祁安然睁着眼,看着帐外一片黑。心里的那点气,却怎么都散不掉。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来回撞。
——到底怎么办。
天色终于亮了,窗外的光透进来时,祁安然几乎是被刺醒的。
他睁开眼,脑子还有点发空。眼眶酸得厉害,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肯定是熊猫眼。
“原来想太多……”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也是会累的。”
这一夜没睡好,脑子却像被硬生生拧过一遍,反倒清醒了不少。
他慢慢坐起身,裹着被子发了会儿呆,思绪却已经开始转。
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
——怎么让皇脉印裂变。
早点裂变,早点结束。早点选完,早点清净。
他想起之前问过承昭的话。刺激,是可行的。
祁安然眯了眯眼。
“要不……”他小声嘀咕,“给承肃来点刺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刺激。可什么才算刺激?
打他?不现实。
吓他?没用。
逼他?更不行。
他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被角上敲了敲。
脑子转着转着,忽然就拐了个弯。
下一瞬——
他猛地坐直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嘿。”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承珩。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