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寝殿的路上，祁安然一路都低着头。
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仿佛刚刚凌霄宫门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只有瑞安知道，凤主在发抖。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快到寝殿时，祁安然终于轻轻开口。
“陛下......在身后吗？”
声音很小，小得只有瑞安能听见，瑞安垂着眼。
“在身后。”
祁安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终于寝殿大门近在眼前。
祁安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踏入殿内。
殿中依旧温暖，周嬷嬷正守在摇篮旁。见他回来，脸上立刻露出笑意。
“凤主，您回来了，刚刚小殿下醒了一次呢。”
祁安然脚步微顿。
“小宴宴醒了？”
周嬷嬷笑着点头。
“是啊，小殿下刚刚睁眼了。”
这一句话，仿佛将祁安然从混乱的思绪里硬生生拉了出来，眼里瞬间亮起几分光。
“真的？”
他快步走过去。
摇篮里的承宴正睁着乌溜溜的小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四周，像是在努力认识这个世界。
祁安然心头一软，弯下腰，小心翼翼将孩子抱起来。
手掌熟练地托住后脑，动作已经比最开始自然许多。
承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黑亮的小眼睛缓缓转动。最后落在祁安然脸上，四目相对。
小家伙眨了眨眼，祁安然忍不住笑了。
“看我做什么呀？认识我了吗？”
他低声哄着，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祁安然轻轻蹭了蹭孩子额头，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却始终没有真正抵达眼底。
因为他知道，有人进来了，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却越来越近，熟悉得让人无法忽视。
祁安然抱着承宴，指尖微微收紧，却始终没有回头。
整个寝殿安静下来，连周嬷嬷都识趣地退到一旁。
空气仿佛一点一点变得沉重。
祁安然垂下眼，看着怀里的孩子，像是在看孩子。又像是在借着孩子，躲避什么。
终于那道身影停在了他的身后。
“让朕抱抱。”承珩伸出手。
祁安然身体却下意识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承宴。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竟不想把孩子交出去。仿佛只要把孩子递过去，有什么东西就会脱离自己的掌控。
祁安然转身抬起头，望向承珩。
“你......你会弄疼他的。”
他说得有些迟疑，像是在找一个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理由。
承珩微微一怔，随后失笑。
“怎么会呢？承宴是朕的儿子。”
说完承珩已经伸出手，动作并不强硬，却也不容拒绝。
轻轻将承宴从祁安然怀里接了过去。
孩子离开怀抱那一刻，祁安然心脏莫名跳了一下。空落落的，连指尖都蜷缩起来。
承珩却显然没有察觉，他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承宴身上。
小小一团，软得不可思议。
承珩抱着孩子的动作居然十分稳，完全不像第一次抱孩子的人。
“你看。”
承珩将孩子微微举起来，转向祁安然，唇角带着几分得意。
“朕会抱孩子。”
祁安然愣了愣，目光落在那对父子身上。
“你说。”承珩忽然看着承宴。
“若朕的手没抱稳，承宴会不会摔下去？”
祁安然瞳孔骤然一缩。
“夫君！”
他立刻伸手，想把孩子抱回来。
“不要开这种玩笑。”
承珩却没有松手，只是稳稳抱着孩子，像是在欣赏祁安然脸上的慌乱。
“为何不能？”承珩淡淡笑了笑。
“生死这种事，本就只在一念之间。”
祁安然心口一紧，手指已经碰到了襁褓边缘。
“承宴还小，你说这些，他听不懂。”
承珩闻言垂下眼，目光落在怀里的孩子身上。
承宴正睁着眼睛，小手无意识挥动着。
“他听不懂，那他的母妃呢？”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祁安然僵在原地。
承珩却依旧笑着，神情温和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安然，有些话，听听便罢了。有些事，知道了，也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了。”
祁安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夫君，我有些累了。”
他抬起眼，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承宴身上。
“你能不能......把承宴还给我。”
承珩看着他。
“累了啊。”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周嬷嬷。”
“奴婢在。”
“把小殿下带下去。”
“是。”
周嬷嬷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将承宴抱走。
瑞安看了一眼祁安然，最终还是低下头，跟着一起退了出去。
很快。
寝殿内只剩下两人，殿门缓缓合拢，发出轻微声响。
“安然。”承珩走近。
“夫君抱你到床上，好不好？”
祁安然抬起头，张了张嘴。
“我......我想......”
话还没说完，身体忽然腾空。
承珩已经将他横抱起来，熟悉的龙涎香将人笼罩。
祁安然下意识抓住承珩衣襟，却没有挣扎。
一步。
两步。
三步。
承珩抱着他朝床榻走去，祁安然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目光却越过承珩肩头，落在那扇已经关闭的殿门上。
殿门很近，又好像很远，远到他这一生都走不出去。
若是以前，他或许还会想着父母，想着出宫，想着自由。
可如今，这些念头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脑海里剩下的，只有刚刚被抱走的小小身影。
承宴。
若是能带着承宴离开......
若是能找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平平安安长大。
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祁安然便缓缓垂下眼。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因为抱着他的人，是承珩。
而这世上，最不可能放他离开的，也是承珩。
天牢内，承昭一路骂骂咧咧。
“松手！我自己会走！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侍卫们低着头，只管押着人往前走。
天牢深处。
承肃原本靠坐在墙边，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眉头微微皱起。
这声音......
下一刻，承昭已经被押进来，两人目光隔空撞上。
承肃明显愣了一下，承昭也愣住了，随后眼睛猛地睁大。
“二哥！”
承昭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眼。
确认人活着，又会喘气，这才重重松了口气。
“二哥，你没死啊。”
承肃额角青筋跳了跳。
“你会不会说人话？”
承昭一脸无辜。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承肃冷笑一声。
“担心我？我看你巴不得来给我收尸。”
承昭摸了摸鼻子。
“那倒没有。”
侍卫将承昭推进隔壁牢房。
铁门重重关上，咣当一声，两兄弟隔着铁门相望。
一个脸色阴沉，一个满脸无辜，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