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珩坐在那里,神情放松,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
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却并不介意,只安安静静地看着祁安然。
那视线太直了,直得让人发毛。
陆微青站在几步之外,脚步迟迟没敢再往前挪。
“你确定……”她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祁安然说的,“他傻了?”
祁安然喉咙发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应、应该吧。”他说得一点都不笃定,“不然按他之前那个状态,早就撕了我了。”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后背一阵凉。
承珩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祁安然,眼睛亮了一下。
陆微青深吸一口气,目光终于从承珩脸上移开,像是给自己找点安全感。
“可是,”她忽然反应过来,语速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怎么会在你房间里?”
祁安然头更疼了。
“我也不知道啊。”他几乎是叹出来的,“我醒来,他就在这里了。”
陆微青沉默了一瞬。
视线在祁安然、承珩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他这样……”她迟疑着开口,“不应该把他扔回上层吗?”
祁安然猛地点头。
“对啊。”他点得特别认真,“所以啊,我们把他拉上去。”
话说得轻巧,空气却安静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看承珩。
承珩歪着头,看他们。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讨论“搬运方案”。
祁安然干咳了一声。
“但是……”他语气微妙地慢下来,“他力气太大了,我一个人拉不动。”
陆微青盯着他看了两息。
“安然。”她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一个弱女子,就可以吗?”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祁安然张了张嘴。
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承珩忽然站起身。
祁安然和陆微青两人同时一僵。
他走近了一步,脚步很轻,笑得甚至有点开心,“安然。”
祁安然头皮一炸。
“你、你别动。”他说得极快,“我们在想办法。”
“安然,你上。”陆微青一句话丢出来,干脆利落。
祁安然一愣,下意识指了指自己,“我?”
“废话。”陆微青看都没看他,“难道我啊?”
祁安然:“……”
她语速飞快,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一遍了:“你抱着他,拖上去,丢给皇子们,我们就可以闪人。”
祁安然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好吧。”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上刑前的准备,慢慢走近承珩。
承珩正站在原地神情放松,看到他靠近,眼睛亮了。
“大殿下。”祁安然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刺激到他,“我们……上去好不好?”
承珩立刻摇头,“不要!”语气干脆。
“赶紧的。”陆微青在一旁低声催促,“别跟他讲道理。”
祁安然闭了闭眼。
行。
不讲道理了。
他下定决心,直接伸手——双臂一收,抱住了承珩的腰。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实了,是真的力气大得离谱。
“殿下,乖乖的。”祁安然几乎是硬着头皮哄,“我们去一个地方。”
承珩被突然抱住,明显受了惊,整个人往后一缩,声音一下子拔高。
“不要!安然太坏了!”那语气又急又委屈,像是被人骗着要丢掉。
祁安然:“……”
他真的要跪了,这是什么灾难现场。
“你别动。”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就一下,很快。”
承珩挣了一下。
没挣开。
他低头看着祁安然抱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眉心慢慢皱起,眼神湿漉漉的,“你骗我。”
祁安然脑子“嗡”地一声。
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陆微青的表情,只觉得整个人已经站在崩溃的边缘。
——这大皇子,不但傻了,还会控诉人。
“怎么办啊,微青姐——”祁安然声音都变了。
他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承珩身上,手臂发酸,背脊发紧,呼吸已经开始乱了。
“他不动啊!”他咬着牙,“我力气都快没了……”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也开始不高兴了。
承珩皱起眉,明显情绪上来了,肩膀一沉,整个人往下坠,像是在用身体抗议。
“不走。”语气冷了几分,“你放开。”
祁安然差点当场跪下,这是要命的重量。
陆微青站在旁边,看着这画面,嘴角抽了一下,终于开口:
“要不——”她迟疑了一瞬,“我叫其他皇子下来?”
祁安然猛地抬头。
“我看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这都多久了?!”
他忍无可忍,声音一下子拔高:“上面的人是死了吗?!这么久了,一个都不下来找大殿下?!”
这句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承珩抬头看他,眼神明显不悦。
“你凶我。”
祁安然:“……”
他真的要疯了。
“我没有凶你!”他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理智解释,“我是在骂——”
骂谁?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也不知道该骂谁了。
陆微青捂住额头,深吸一口气。
“行。”她语气彻底冷静下来,“我去叫人,你撑住。”
祁安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又感受了一下自己快要报废的胳膊。
“我尽量。”他说得极其没有底气。
承珩却在这时忽然收紧了手,像是怕被丢下。
“安然。”
“殿下,你坐。”祁安然几乎是用哄的语气,把人按回椅子上,声音放得前所未有地轻。
“等会儿……”他努力组织语言,“等会你的弟弟们来了,你乖乖跟他们回去,好不好?”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大皇子说“乖乖”。
承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像是没听清。
过了两息,他忽然抬头。
“打死!”这两个字蹦出来的时候,毫无预兆。
语气又急又狠,像是从某个更深、更旧的地方冒出来的。
祁安然整个人一僵。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人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忍不住了,带着明显的崩溃边缘。
“啊?!不是啊,真不是啊——!”话音未落,他忽然停住。
因为承珩的表情变了,是茫然。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红了。
水意一点点漫上来,根本来不及收住,眼眶迅速发亮。
下一瞬,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啪嗒。
砸在衣襟上。
祁安然当场僵死。
救命!
真的救命!
这是哪一步写错了人生路线,才会走到——大皇子在他面前掉眼泪这种地狱级场景?
承珩像是被自己的眼泪吓到了一样,抬手胡乱抹了一下,声音却开始发颤。
“殿下,殿下,我错了,我错了。”祁安然是真的慌了。
他几乎是立刻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擦承珩脸上的眼泪,指尖都在发抖,动作一点也不稳。
“你别哭啊……”声音低得发虚,“你别哭,他们要是看到,我真的说不清……”
大皇子哭在他面前,这已经不是“解释”能解决的事了。
承珩的眼泪一开始止不住,像是被什么一下子撬开了,顺着眼角往下掉,呼吸都乱了。
祁安然越擦越急。
“我不凶你了。”他几乎是贴着承珩的额头说的,“真的,不凶了。”
“再也不凶你了。”那语气软得连他自己都陌生。
像是在跟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人保证什么。
承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呼吸慢慢放缓。他没有再挣,也没有再说“打死”那种话,只是看着祁安然,像是在确认。
“真的?”声音很轻。
“真的。”祁安然立刻点头,点得飞快,“我发誓。”他终于把那点水痕擦干,袖口却已经湿了一片。
承珩眨了下眼,情绪一点点收回去,像是被重新抱住了什么,肩背慢慢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