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安然对上了承珩的眼睛没有躲,也没有再说什么。
那一瞬间他很清楚,说什么,都没用。
这个人,已经把所有退路都收走了,是没有出口。
他眼神静了下来,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陛下,你该上朝了。”
就这一句,甚至没有情绪。
承珩看着他,眼底那点压着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像是……得到了什么。
他没有起身,反而往前倾了一点。头,轻轻靠在祁安然胸前,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心跳。
一下。
一下。
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平稳的节奏。
承珩闭了一瞬眼,像是在听,也像是在确认。然后才开口,声音压低,贴着他。
“安然,乖乖的,给我在这里待着。”
他说得慢,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然后稍微停了一下,像是在说最后一句。
“等我回来,我要看到你穿着婚服。”
这句话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祁安然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躺在那里,任由那个人靠着,任由那句话落下来,像是已经不再参与。
承珩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起身。
手指在祁安然衣襟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人还在,然后收回手。
殿门开启,又合上,一切恢复安静。
朝堂之上,金阶高悬。百官肃立,无人敢出声。
承珩端坐于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下。
一眼就看出了缺席的人。
承肃。
承昭。
两个位置空着,空得很明显,却没有人敢提。
昨天那一道旨意十杖责。落得干脆,现在不来,也是理所当然。
他收回目光,神情平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几日风向不对。
承珩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扣在扶手上。
一下一下,不重,却让人心里发紧。
他眼底的情绪,很淡,却稳。心里,却已经落定一件事。
这几天!谁都给朕安静一点!
大婚将近,所有人和事都必须收住。不能乱,也不会乱。
殿外日光渐起,照进来。落在金阶之上,冷得发亮。
像是整个局面都在承珩手里,一点一点收紧,只等大婚那一天到来。
下朝的钟声,远远传来。
祁安然坐在榻边,没有动,也没有再试图出去。
门外的那层“看不见的墙”,他已经试过一次了。
忽然,殿门开启。
一整队宫人进入,脚步轻,他们手中捧着东西。
深绛红,一层一层。铺开时,几乎把光都压暗了一点。
祁安然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停住,那是一套婚服。
宫人齐齐跪下,声音整齐低下。
“凤主,请试婚服。”
祁安然看着他们,又看了一眼那婚服。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吧。”
宫人起身,他们靠近,手指落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开始替他更衣。
发先动,被轻轻梳开,一缕一缕,理得极顺。
后颈低束,上半束起,下半自然垂落,一枚细金簪,从后方固定。
然后纱落下来,绛红,很轻,两层。从额前垂下,半透。不完全遮,却让一切都变得有点模糊。
祁安然下意识眨了一下眼,视线变得不太清晰。像隔了一层什么,却又说不出。
衣,被展开,外袍最先落下,深绛红,凤纹收翼。
布料贴上来的那一瞬,微凉,然后慢慢合拢。
中层,内衬,一层一层,不厚,却紧。腰间轻收,像一只手,不松不紧地按着。
袖子垂下来,很宽,遮住了手。手指动了一下,却被布料吞掉。动作变得慢,不利落。
衣摆落地,拖尾铺开。
长。
很长。
宫人立刻上前,替他理好,一寸一寸铺顺。
祁安然站在那里,没有动,也动不了太多。身体被衣服“安排”好了,连站姿,都变得端正。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摆拖着,一步走出去,一定会慢。
他轻轻抬了抬手,袖子垂着,遮住,什么都没露。
像是连动作都被收走了,整个人被整理成一种状态。
线条柔,像是……只要牵着,就可以带走。
宫人退开,低头,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祁安然站在那里,被那身深绛红包裹着。
轻。
却压。
他看着前方,视线隔着那层纱,有点模糊,有点远。
而他自己被留在这一层里,等人来。
空荡荡的寝殿里,静得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祁安然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深绛红,从肩到地,一层一层,把人裹得规整又严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动了下脚。
——能跑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他往前看了一眼,殿门安静地立着。
没有人。
很好。
祁安然稍微退了一步,脚尖轻点地面,试着找了一下力。
下一瞬他猛地抬腿,往前冲。
第一步,还算顺。
第二步,衣摆拖住。
第三步,整个人被往后拽了一下。
他没停,又硬着头皮往前。
袖子垂下来,几乎把手整个吞掉,他想摆臂,动作却慢了一拍。
视线前方,被那层绛纱轻轻罩着,轮廓在,却不清,方向判断,总慢半分。
他皱了一下眉,继续跑。
结果不过三步长长的拖尾在地上拽着,像一条不肯放人的影子。
脚步被拉住,步子被迫变小。整个人越跑越慢,越跑越沉,最后几乎是在“挪”。
祁安然:“……”
他停下来了,呼吸微微有点乱。低头看了一眼,刚刚那几步,甚至没乱多少。
像是它根本不允许你乱。
祁安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
“……大婚那天逃跑?”
语气里带点自嘲,很认真地评价了一句:“……像乌龟。”
他说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去拨那层额前的纱,纱动了一下,光线晃开一点。
“这跑个鬼。”
像是把刚刚那一点荒唐的念头,也一并收回去了。
祁安然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不死心。
他重重往前挪了一步,慢,再一步。还是慢,但能动。
他抿了一下唇,没再管那点不顺,索性一点一点往殿门那边走。
他走到门前,停了一瞬。手从宽袖里慢慢探出来,指尖摸到门,微凉。
他没有多想,推开。门开的一瞬,外面的光涌进来。
还没等他看清——
一道身影就在门前,太近了,近到没有反应的余地。
祁安然整个人往前一撞。
“——!”
额头轻轻磕上去,整个人被那身衣服拖着,收不住力,几乎是直接撞进对方怀里。
衣摆乱了一瞬,又被拖住,停住。
——承珩。
他站在门外,本来正要进。门刚开,人就撞了上来。
那一瞬间,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掌心落在祁安然肩侧,稳住他。
然后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人身上。
祁安然抬头,那层绛纱轻轻晃着。
光透进来,整个人被染得柔软又模糊。轮廓在,细节却被藏住。
只剩一层温顺的影,额前垂纱轻动。
承珩的手,还停在他肩上,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祁安然,没有说话。那一瞬间,像是忘了什么。眼底那点一贯压着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终于——落了实。
这是他的。
他亲手,一步一步,收回来的,他的新娘。
这个念头,落下来,就不动了。
承珩的视线,从他额前的纱,到眉眼,再到那一身深绛红。
一寸一寸,像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人,真的已经在这里。
在他面前,属于他。
祁安然还贴在他怀前。
殿门半开,光从侧面落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
承珩终于动了,他微微低头,靠近了一点,声音很轻,几乎贴着那层纱。
“安然。”他唤了一声。
然后停了一瞬,眼底那点情绪,终于完全落定。
“……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