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祁安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
意识像是被一点点抽空,只剩下身体的疲惫与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等他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亮了。
身侧空无一人。
承珩早已上朝。
寝殿里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祁安然在原地躺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视线落在床边散乱的衣物上。
他看得很久。
莫名生出一种预感迟早有一天,该来的还是会来。
只是那一天真正到来时,自己又该怎么办?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心口便微微发紧。
还没等他想清楚,殿门忽然被推开。
脚步声轻而有序。
几名宫人鱼贯而入,在他面前齐齐跪下,动作整齐得没有一丝多余。
“小主,”为首的宫人低声道,“请洗漱更衣。”
“殿下……是已经离开了吗?”祁安然低声问。
宫人垂首跪着,语气恭敬而平稳:“回小主,殿下已经上朝了。”
祁安然心里一空,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不安了些。
“殿下吩咐,”宫人继续道,“等小主醒了,便为您更衣。”
听到这话,祁安然的指尖下意识一紧。
“……又是什么古怪的衣服吗?”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脑中几乎是立刻浮现出昨夜那件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单衣,心口不由自主地发颤。
宫人却没有回答。
他们只是起身,动作利落,为他洗漱、更衣,全程无多余言语,像是在完成一项早已被安排好的流程。
直到最后一件衣物穿好,祁安然低头看向自己,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这……”他的声音停了一下,“这是?”
衣料厚重而繁复,纹样低调却极为考究,袖口与领缘皆是宫中才会用的制式。
那种庄重感压在身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回小主,”宫人低声答道,“这是殿妃服。”
这一句话落下,祁安然脸色瞬间变了。
“我怎么能穿这么隆重的衣服?这不合规矩。”
宫人依旧垂着头,语气没有半分起伏,“这是大殿下的吩咐。”
那一刻,祁安然站在原地,只觉得衣服的重量仿佛一下子沉进了骨头里。
“小主,请不要动。”宫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练。
祁安然刚要开口,便被示意停下,只能僵着身子站在那里。
有人从身后拢起他的长发,指尖利落而冷静,将发丝一缕一缕理顺。
下一刻,一只金簪被稳稳插入他的黑发之中。
那一下落定时,他本能地皱了下眉。
太沉了。
不仅是发间的重量,还有那种被强行加在身上的庄重与华贵,让他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等一切整理妥当,铜镜被移到他面前。
祁安然抬眼,看见镜中的自己,明显怔了一瞬。
衣饰雍容,发冠整齐,金簪在发间映着光,整个人被打理得近乎完美。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觉得不安。
这身装束,太重了。
重得让他走路时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生怕一个不稳,就会出错。
“……非要这样穿着吗?”他低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
宫人站在一旁,语气恭敬而理所当然:“小主,殿下给您的,是恩典。”
“以这样的规格,”她说了一句,“已经接近主妃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祁安然的指尖微微一紧。
恩典。
他却只觉得,那两个字,比衣饰还要沉。
“那……我要做什么吗?”祁安然低声问了一句。
这身衣服太过隆重,隆重得让他下意识以为,自己理应承担些什么,或至少,被要求做些什么。
宫人却很快回答:“小主,您不需要做任何事。”
她的语气平稳而恭敬。
“殿下吩咐了,您今日随意行走便是。”顿了顿,“只要不出府。”
可落在祁安然耳中,却像是悄无声息地划定了一条线。
随意。
自由。
却只能在这座府里。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那……我的侍女小梅呢?”这个名字出口时,他的语气明显松了一分。
宫人微微低头:“回小主,小梅今日便会接过来,请您放心。”
祁安然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至少,还有一个熟悉的人。
他站在原地,衣饰华贵,身份被抬得极高,却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用做,恰恰就是现在唯一被允许的状态。
“周放……”
这个名字在祁安然心里轻轻落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在三皇子府了吧。
那是周放一直想去的地方。
比起这里,比起这身衣服,那大概才是他心里真正的归处。
也许,他会很开心。
想到这里,祁安然心里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空落。
他抬手,示意宫人退下。
祁安然独自走在廊下,步子放得很慢。
殿妃服在身,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金饰在日光下折出细碎的光,却怎么也暖不进他的眉眼。
所到之处,宫人纷纷垂首退让。有人忍不住抬眼,又很快低下头。
那是一种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祁安然太过安静,太过干净。
软美的容貌被冷意包着,眉目精致,却始终带着一抹挥不去的落寞。
那种落寞并不外露,却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像是被放在极高的位置,却并不属于那里。
下朝之后,承珩走在最前。
朝服未卸,步伐一如既往地稳,像是方才朝堂上的一切都已被他抛在身后。
“大哥。”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承珩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何事?”语气冷淡。
三皇子承烬几步追上来,脸色明显不好看,目光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锋芒。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要祁安然?”这句话问得很直,也很冲。
周围尚未散尽的宫人脚步一滞,又迅速低下头退远,没人敢靠近这片气压骤降的地方。
承珩这才转过身,看向他。
“为何这样问?”语气平静。
“从你把他从我府里带走的那一刻。”承烬冷笑了一声,“你就没打算再还回来。”
承珩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
“父皇不是已经给了你美人?”
承烬却笑了。
“啊?你说的是周放啊。”
他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近乎残忍。
“他死了。”
那三个字落下时,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什么?”承珩眉头终于微微一皱。
“死了。”承烬耸了耸肩,语气毫不在意,“那人实在无趣,一点情趣都没有,我看着烦,就直接杀了。”他说得太轻了。
承珩看着他,目光慢慢冷了下来。
“三弟,”他的声音低沉,“我以为你会珍惜美人。”
“到头来,还是和以前一样。”说完这句话,他已然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转身欲走。
“放心,大哥。”
承烬却忽然在他身后开口,语调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如果是安然——”
他笑了一下。
“定不会这样的。”
这一次,承珩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停在那里,片刻之后,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没有这个机会。”
话落,人已离去。廊道很长,风声从宫墙间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