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承珩走了进来。
他已换好衣服,衣袍整肃。只是那张脸,冷得过分,目光一落进屋内,便没有一寸是松的。
林舟勉强扯出个笑。
“大殿下,这是……怎么了?”
承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在屋内缓缓扫了一圈,从案几、屏风,到榻侧垂下的纱帐,一处都没放过。
片刻后,他才随口一提。
“刚刚不小心,被一只猫挠了下。”他说这话时,语气极淡。
“我刚想抓,它却跑了。”
承珩停顿了一下,目光仍落在屋内,“你说,我该怎么处置这只猫?”
林舟心里一沉,面上却还撑得住。
“殿下说笑了。”他笑得有些僵,“若是它不知分寸,殿下理应活抓才是。”
承珩终于看向他。
“活抓?”他重复了一遍,语调低缓。
“可这猫,倔得很。”承珩往前走了一步,“你说,我是下死手好,还是慢慢来?”
屋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林舟喉结动了一下,却仍稳着声。
“殿下。”他迎上承珩的目光,“不如您抓到之后,交给我。我会替殿下,好好教训它。”
承珩盯着他看了几息。
“那只猫——”他语气忽然轻了些,“在你屋里吗?”
林舟心口猛地一跳,笑容明显不自然了。
“殿下。”他干笑着,“我这边,怎么会出现猫呢。”
承珩没有说话。只是视线,再一次,慢慢移向了那扇屏风。
屏风后,祁安然僵得连眨眼都不敢。他听着这来回的几句话,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哪里是在说猫,每一个字,都是刀。
“林舟,你屏风后面。”承珩已经走了过去。
“是有什么东西吗?”他的手几乎就要掀到那道薄薄的隔断。
“殿下!”林舟从榻上弹了下来。
屏风后的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眼睛睁得极大。
你干嘛?祁安然无声地对着林舟比口型。
你闭嘴。
林舟同样无声地回了一句,额角已经见汗。
“闪开。”承珩语气冷了下去,他伸手就要推开林舟。
“殿下!”林舟心一横,整个人直接撞了上去,双手扣住承珩的衣襟,毫不犹豫地凑近。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时间像是停了一下。
承珩整个人僵住了他是真的没有预料到,林舟会做到这个地步。
“绝了……”屏风后,祁安然忍不住探出一颗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舟趁着这瞬间的混乱,朝他狠狠使了个眼色。
走!
祁安然一秒都没犹豫,连滚带爬地朝门口冲去。
“放肆!”承珩终于回过神,一把将林舟狠狠推开。
林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胸口起伏,却还是站住了。
就在这一瞬。
祁安然的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槛。他却听见身后传来承珩的声音。
那一刻,祁安然心口忽然紧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舟还站在那里。
承珩会不会打他?
祁安然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脚下却没跟上。
“嘶——”门槛绊住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失了重心,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摔在门口。
姿势极其难看。中衣散着,衣摆卷起,半个身子趴在门槛上,连挣扎都显得狼狈。
屋里一静,承珩转过身。
目光落下的那一刻,空气仿佛被生生压住。
林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真是无语。
“好痛……”祁安然慢慢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他站直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背后那道视线。
太冷了。
他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钉住,动作一点点放慢,慢慢转过身。
“……”眼前的人,正站在不远处。
“大……大……殿下……”祁安然舌头彻底打了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巧啊……”
承珩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让人下意识想后退。
“你看到什么了?”承珩声音很低。
祁安然却觉得耳边一炸。
“额……”他下意识舔了下唇,脑子飞快转,却完全拐了个致命的方向。
“那个……”他抬手比划了一下,笑得异常谄媚。
“你俩亲在一起。”
空气,彻底冷了。
“我觉得吧……”祁安然越说越顺,完全没察觉不对,“天造地设,一对璧人,特别般配。”他还点了点头。
“祝福你们。”说完,还十分有礼貌地拱了拱手。
“小人,这就走,这就不打扰了。”他转身就要溜。
一步还没迈出去。
“祁安然。”承珩开口了,声音低得发沉。
祁安然脚步一顿。
下一刻,那道声音贴着他的背脊落下来,冷得像刀。
“你想死,是吗?”
“真没有想死!”祁安然语速快得不像是正常说话。
“我真的只是纯路过!”
他一边退一边解释,声音里全是求生欲,“真的不是有意要看到你们这样。”
承珩的眼神已经彻底不对了,是压着的暴怒。
“你们继续,你们继续。”祁安然越说越慌,甚至开始胡言乱语,“当我不存在,当我是一阵风。”
话没说完,他已经侧身闪到门边。
“我先走了!”他贴着门框往外溜,“你们不要管我!”
脚刚踏出门槛,身后那股压迫感骤然逼近。
祁安然头皮一炸。
——完了。
他甚至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那股要落下来的力道。
承珩的拳头已经攥紧。
“林舟!”祁安然一边跑一边回头吼了一句,“改日再聊!”
下一刻,他彻底撒开腿,脚步凌乱,一路撞着跑出回廊。
大殿下要杀我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疯狂回荡。
他甚至能想象到承珩此刻的表情。
那种——
被当面耍了、被误解、被踩了底线之后的冷怒。
祁安然跑得肺都要炸了,却一刻都不敢停。
“殿下……”林舟低声唤了一句。
屋内的混乱尚未散尽,屏风歪着,衣襟未整,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失控的痕迹。
承珩站在原地,背对着他,神色已重新收敛成一贯的冷静。
“今日之事,”他开口,语气平直得近乎冷漠,“我不与你计较。”
林舟心口一紧。
“你的鲁莽行为,不要再出现第二次。”承珩说完这句,像是在下最终裁定。
“殿下。”林舟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发哑,“您当真……不知我的心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已经撕开了所有矜持,连退路都不打算留。
承珩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动摇。
“林舟。”他的声音很低,却极冷,“我只需要对我有用的人。”
一句话,干脆利落。
“如果你不是凤王籍,”承珩语调没有起伏,“就不要再生出这种念想。”
林舟脸色一白。
“祁安然!”他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他也不是!”
这句话像是压了太久,终于炸开。
“凭什么你那么在意他?!”
承珩眸色微动,却没有立刻反驳。
“你如何看出?”他反问,语气淡得随意。
林舟却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点被逼到尽头的苦。
“你自己不知道吗?”他看着承珩,声音低了下来,“你对他如此生气。”
一句一句,像是在剖开事实。
“你会对我,”林舟停了一下,“如此生气吗?”
“林舟。”承珩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收束方才的一切。
“你想错了。”
他看着林舟,神色已经恢复成那种冷静到疏离的模样,“我并没有在意他。”
林舟指尖微微一颤。
“他只是惹到我而已。”承珩语气平稳。
林舟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如果你的印记裂变成凤王籍。”承珩继续道,“我会马上得到你。”
这句话,说得极其冷静。
林舟忽然笑了,笑声一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点止不住的颤。
“你在骗谁?”他说这话时,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你明明知道。”林舟抬头看着他,声音发哑,“凤王籍有多难。”
那不是努力就能换来的东西。是活下来之后,还要继续被撕碎的命。
承珩却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正因为如此。”他说,“所以我才说你若能裂变成它。”
承珩的语气冷硬而清晰,“我才需要你。”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步伐稳而不急,没有一丝迟疑。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林舟站在原地,笑意还没来得及散,泪却已经落了一脸。
他抬手抹了一下,却越抹越多。
“小梅,小梅——”
祁安然几乎是跌进自己屋里的,反手把门一关,背贴着门板,胸口起伏得厉害。
没人追来。
至少现在没有。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口气终于顺下来,才慢慢松开手,拖着步子往里走。
“大皇子应该……也不会追到这里吧。”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他走到桌边,又停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好烦。”声音低低的,却压不住那股憋闷。
“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祁安然喃喃着,眼神空了一瞬,“我能跑到哪里去?”
这句话一落,他才猛地意识到什么。
脚步顿住。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让那点念头无处可逃。
——对啊。
他能躲一次、两次。
可这地方,本就没有“能一直躲”的地方。
祁安然慢慢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转身扑到床上,脸埋进被褥里。
“我到底是什么倒霉体质……”
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真心的无力。
“之前惹了三皇子。”
他翻了个身,盯着床帐发愣,“现在又惹到大皇子。”
一个比一个麻烦。
一个比一个……要命。
祁安然抬手盖住眼睛,半晌没动。
刚才那一路逃命的慌乱散去,剩下的只是一种更难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