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一晃,已过去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承珩竟再也不见祁安然。尤其是最近边疆战事反复,折子几乎日日堆满凌霄宫。
承珩忙得极重,连承肃与承昭都被一并压进朝局之中。
整个皇城,仿佛都被那场迟迟压不下去的边疆风波拖得紧绷起来。
反倒是凤衡宫,难得安静。
午后日光落进殿内,祁安然半靠在软榻上,手中还翻着一本育儿册。
而他如今的小腹,已经明显隆起。隔着宽松衣袍,都能看出弧度。
这几个月,他难得过得轻松。
没有承珩纠缠,没有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视线。甚至连情绪,都慢慢平稳下来。
“小瑞瑞。”祁安然忽然抬起头。
“陛下最近……真有那么忙么?”
瑞安站在旁边,正在替他整理刚送来的安胎药材。
“是。”瑞安低声回复。
“边疆最近并不安稳,陛下已许久未真正休息。”
祁安然轻轻“哦”了一声。
不知为何,心里却空了一瞬,可还未等那点情绪彻底浮上来。
瑞安又缓缓说了一句。
“不过,宫里近来倒有传言。”祁安然抬眼看向他。
“什么传言?”
“说陛下最近……”瑞安停顿了一瞬。
“召见楚妃很多次。”
祁安然翻书的动作,也微微顿住。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指尖竟下意识攥紧了书页。
楚瑶?承珩最近……一直在见她么?
祁安然眉头便轻轻皱了下。
自己在想什么?承珩见谁,与自己又有何关系。
他不是一直都想让承珩移开目光吗?如今这样,不是正好。可胸口那股闷意,却始终散不掉。
祁安然终于重新低下头,像在强行压下什么。
“想他做什么。”他低低嘟囔了一句。
随后重新翻开手中的育儿册。
“我还是……好好学育儿之事吧。”
“凤主,你最近……似乎对孩子格外上心了。”
瑞安低声开口,手中还在替祁安然整理那些育儿册。
祁安然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处。
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宫里……没有我的亲人。”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仔细想想。”祁安然垂下眼。
“这个孩子,若有一天……”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瞬。
“若哪天陛下……愿意放我离开。”
祁安然指尖微微蜷紧。
“我是不是……该把孩子留给他。”
连祁安然自己都怔住了。留给承珩?那自己呢?自己又还能剩下什么。
这一瞬胸口那股空荡感,忽然重得厉害。
瑞安站在一旁,看着祁安然慢慢发白的脸色,眸光微微沉了下去。
他缓缓上前,轻轻握住了祁安然的手,带着一种安抚意味。
“凤主。”瑞安声音低缓。
“别多想了,孩子还是您的,奴才也会一直陪在您和孩子身边。”
祁安然抬起头,那双眼里,透出一点不安。
“陛下……会抢走孩子吗?”他望着瑞安,瑞安也看着他。
“不会,因为对陛下而言——”瑞安声音忽然轻了些。
“孩子……没有您重要。”
祁安然怔怔看着他,心口却忽然更难受了。
“小瑞瑞……”
祁安然的声音里透着一点从未有过的迷茫。
“我……”他指尖轻轻攥着自己衣袖。
“到底算这孩子的什么人?我好乱……”
祁安然双眼里浮出一种无措。
“我是男子,可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有了孩子。我该是他的父亲吗?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觉得脑子越来越乱。连身份,都像被彻底揉碎了一般。
瑞安静静看着他。
“凤主,您是孩子的母妃。”
祁安然明显怔住。
“母妃?”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像陌生得厉害。
“为什么……会是母妃?”
祁安然声音里带着一点轻微的发颤。
“我是……母亲的角色吗?”
瑞安眸光微微垂下。
“因为您嫁给了陛下,凤主之位,本就对应中宫。在王朝制度里,孩子只会认您为母妃。”
祁安然安静了,最终他只是低低笑了一下,那笑意却轻得发苦。
“是啊……制度在那里。”
祁安然缓缓低下头,指尖轻轻覆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我又怎么会……是父亲的角色呢。”
他眼底那点茫然,终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像是第一次,真正接受了自己正在被这个王朝,一寸寸改造成另一个身份。
承曜殿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
一封封边疆急报堆叠在御案之上,殿中群臣低头而立,无人敢轻易出声。
下一瞬。
“砰——!”
承珩猛地将手中战报砸落案前,那声音在大殿中骤然炸开。
“这是朝中无人了么?!”
承珩眼底寒意翻涌。
“短短半月,边防三线连失,两城被破,数万流民南逃——”
他声音越来越冷。
“裴临亲自镇守边疆,还能让局势烂成这样?!简直荒唐!”
殿中瞬间跪倒一片。
“陛下息怒!”
可承珩眼底怒意却丝毫未散。
边疆从来不是普通战事。
那里一旦失守,最先乱的,不是军营。而是整个王朝的粮道与商路。
如今数城沦陷,流民南涌。一旦压不住,朝内必生乱象,甚至会直接动摇皇权根基。
“陛下。”终于,一名老臣硬着头皮上前。
“边疆地势险恶,易攻难守。加之近月暴雪不断,军粮运送屡次受阻……”
另一名大臣也连忙接话。
“如今最严重的,并非兵力。而是粮草,前线已有数营开始断粮。”
此话一出,整个承曜殿愈发死寂。
断粮,这两个字,比战败更危险。因为一旦军心溃散,边疆将彻底守不住。
承珩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只剩帝王的冷。
“承肃。”
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绷紧。
承肃从队列中走出。
“臣在。”
承珩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你即刻前往边疆,朕不要听他们说什么天寒地险。朕只要结果,查清楚——”
承珩眸色骤沉。
“到底是守不住!还是有人,根本不想守。”
最后一句落下,不少朝臣脸色骤然一变。
承肃眉头也微微皱起,他自然听得懂。
承珩已经怀疑边疆内部出了问题。
“臣领旨。”
承肃低头应下。
承珩却并未停,那目光很快又落向另一侧。
“承昭。”
承昭一听喊自己,心里已经骂了承珩一遍,可面上仍旧不显。
“臣在。”
“你随二殿下一同前往。”承珩声音冷淡。
“边疆若真出了问题,朕要你们两个亲自给朕撕开来看。”
承昭眸色微微沉了下去。
边疆失守,从来不是小事。
一旦再继续败下去,恐怕整个王朝,都会真正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