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凌霄宫偏殿外。
祁安然正鬼鬼祟祟躲在廊柱后面,脑袋还悄悄探出去半个。
“走了吗?”他压低声音问。
瑞安站在旁边,神情复杂。
“还没。”
不远处,承珩正从偏殿出来朝承曜殿方向而去。
祁安然缩回脑袋,继续蹲守,又过了一会儿。
“现在呢?”
“走远了。”
祁安然眼睛瞬间亮了。
“快快快!趁现在!”
两人一路溜出凌霄宫,瑞安终于忍不住开口。
“凤主,您不是说正大光明吗?”
祁安然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眼神像在看傻子。
“你傻还是我傻?当着他的面。”
祁安然指了指承曜殿方向。
“我直接从凌霄宫走出去,然后告诉他。夫君,我去天牢看承肃了,你觉得好看吗?”
瑞安:“......”
祁安然越说越觉得离谱。
“我那不是自己往坑里跳吗?正大光明和找死是两回事。”
瑞安沉默了,居然有几分道理。
天牢入口,祁安然和瑞安一路走来,竟没有受到半点阻拦。
沿途狱卒见到凤主后,纷纷行礼让路,连询问都没有一句。
祁安然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瑞安越走,心却越沉。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天牢。
更像......有人早就交代过。
瑞安垂下眼眸,他已经明白是谁的意思了。除了那位陛下,不会有第二个人。
偏偏祁安然还浑然不觉。
“奇怪。”祁安然左右看了看。
“陆灵怎么还没来?”
说着,他转头看向瑞安。
“小瑞瑞,你在这里等陆灵。”
祁安然指了指身后。
“等她到了,你带她进来,这边有人带我去见承肃。”
瑞安心里顿时一沉。
“不行。”他想也没想便开口。
祁安然愣了一下。
“为什么?”
“凤主不能单独见二殿下。”
瑞安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拉住祁安然的手腕。
祁安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瑞安。
“你今天怎么了?”
瑞安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握着。仿佛只要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掉进什么陷阱里。
“凤主。”瑞安声音压得很低。
“奴才陪您进去,不然奴才不放心。”
祁安然却笑了。
“你怎么越来越紧张了?二殿下又不会吃了我,况且。”
祁安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不是就在外面吗?如果有什么事。你会下来找我,对不对?”
瑞安喉间微微发涩。
他当然会,可他怕的从来不是承肃。而是另一个人,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的人。
“凤主......”
瑞安还想说什么。
可祁安然已经抽回手,脸上依旧带着轻松的笑意。
“别担心。”
说完祁安然转身朝天牢深处走去,雪白凤袍在昏暗阴冷的长廊里格外醒目。
狱卒恭敬地走在前方引路,脚步声渐渐远去。
瑞安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厚重的牢门缓缓打开,阴冷昏暗的牢房里。
一道雪白身影出现在门口,承肃原本靠坐在墙边。
听见动静后,只是冷冷抬头。可当看清来人的瞬间,他整个人却怔住了。
“祁安然?”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雪白凤袍垂落至地,在这阴暗肮脏的天牢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抹落入尘世的月光。
祁安然也看清了牢中的承肃。眼前的人却消瘦了许多,眼底满是血丝。
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二皇子判若两人。
祁安然心头微微一震,他怎么也没想到,承珩会把自己的亲弟弟关成这样。
“二殿下。”祁安然缓缓走近。
承肃却死死盯着他,眼神越来越沉。
“你为什么会来?”
祁安然没有察觉到异样,只是如实说道:“是你的夫人托我来的。”
承肃微微一怔。
“陆灵?”
“对。”祁安然点头,“她很想念你。”
牢房忽然安静下来,承肃缓缓垂下眼。
片刻后竟低低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满是苦涩。
“所以,你来这里,只是替她看看我死了没有?”
祁安然愣了一下。
“不是,等会陆灵也会过来,我让你们夫妻见一面。”
承肃缓缓抬头,目光重新落到祁安然身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祁安然都有些不自在。
“祁安然,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来见我?”
祁安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顿时有些无奈。
“二殿下,既然你没事,我也放心了。等陆灵来了,你们好好说说话吧。”
祁安然说完,转身便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一只手猛地从后方伸来,直接拦住他的腰,祁安然脸色骤变。
“二殿下?!”
承肃死死抱着他,力气大得惊人。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濒临崩溃的人终于失去了所有理智。
“我的孩子......”
承肃声音沙哑得厉害,身体甚至在发抖。
“祁安然.....我的孩子......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残忍......”那声音里的绝望与痛苦。
让祁安然心头狠狠一颤。
“二殿下!”祁安然用力挣扎。
“请节哀,你的孩子夭折了。我知道你很痛苦......”
“你知道什么?!”承肃猛地低吼,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祁安然还未来得及反应,承肃已经彻底失控。
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仿佛压抑了一个月的痛苦与恨意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你什么都不知道!”
承肃怒吼着,手臂骤然收紧。
祁安然重心不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直接跌进了承肃怀里。
两人一起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承肃抱得很紧,紧得祁安然有些喘不过气。
可这一次,他没有挣扎。
因为他能感觉到,此刻抱着自己的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二皇子,而是一个彻底破碎的人。
承肃沙哑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你知道......当承珩提着那个死婴来到天牢的时候,我想到了什么吗?”
祁安然身体微微一僵。
承珩。
死婴。
天牢。
几个词猛地撞进脑海。
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一日的画面。冰冷的天牢,绝望的承肃,还有那个已经没有呼吸的孩子。
祁安然喉咙忽然有些发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才真正明白,承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换成自己呢?
如果有一天,承宴死了。
有人把承宴抱到自己面前,让自己亲眼去看。
祁安然只是想了一瞬,脸色便白了下来,那种痛苦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恐怕也会疯,甚至比承肃更加崩溃。
祁安然缓缓垂下眼,再也说不出那句节哀,也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对不起......”
祁安然缓缓转过身,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他看着承肃,也不知道这句道歉究竟有什么意义。
可此刻,他除了这句话,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承珩会这样做。”
牢房内安静了一瞬,承肃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祁安然垂下眼。
“二殿下,等会陆灵来了。您好好安慰安慰她吧,毕竟.....她受的伤比你更深。”
话音落下,承肃笑了,那笑意让祁安然心头莫名发寒。
“所以。”承肃缓缓开口。
“安然,你是不是该赔我一个孩子?”
祁安然猛地一愣。
“我......怎么赔给你?”眼神里顿时浮现出慌乱。
承肃缓缓伸出手,指尖捏住祁安然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像压抑着无数疯狂与恨意。
“现在当然赔不了。”承肃低低笑了一声。
“以后会知道的。”
祁安然心脏猛地一沉。
“二殿下......”
承肃却没有理会,只是看着他。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危险。
“我的痛苦,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承受,承珩会痛苦,你也会痛苦。凭什么只有我失去孩子?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在地狱里?”
祁安然脸色微微发白,承肃眼底浮现出近乎偏执的笑意。
“安然,你知道吗?承珩什么都不在乎,权势不在乎,兄弟不在乎,甚至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说到这里,承肃凑近几分,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可你不一样,你是他的命。”
祁安然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上来。
“你......”祁安然声音有些发颤。
“你想做什么?”
承肃却只是笑,没有回答。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让祁安然看懂了。
承肃不会放下,永远不会。
而他所有的恨,终有一天,都会报复到承珩最在意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