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骤然收紧。
灯笼一盏一盏亮起,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点燃,光影交错间,宫人的身影迅速合围过来,脚步沉重而整齐,将去路一寸寸封死。
祁安然被陆微青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缩得很深,脸埋在她的颈侧,像是只要再看一眼这世界,就会彻底碎掉。
他的呼吸又急又乱,指尖死死抓着她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
陆微青能感觉到他的颤。
她没有再退。
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手臂收拢,用身体把他整个遮住。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
宫人的脸在灯火下显得模糊而冷漠,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上前,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一个无声的指令。
夜风掠过,灯焰晃动。
陆微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看来……”她低声道,声音几乎被夜色吞没,“今天是非死不可了。”
她已经看见了。
黑夜深处,两道身影正缓缓逼近。
不急。
不乱。
灯火在他们身前自动让出一条路,像是早就知道,谁才是真正走在夜里的主人。
那一刻,陆微青的背脊绷得笔直。
只是微微低下头,在祁安然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别怕。”
承珩的脚步在灯火前停下。
他看着那两个人。
“我原以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而冷,“我的东西,只会被同族觊觎。”
他的视线在陆微青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回她怀里的祁安然。
“倒是没想到,”承珩轻轻一笑,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下等人,也敢伸手。”
陆微青的手顿了一下,反而把祁安然抱得更紧了些,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承珩的目光骤冷。
“把你的脏手,”他语气淡漠,“给我拿开。”
空气像是被生生压住。
陆微青抬起头,她的眼睛很红,却没有躲。
“是。”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楚,“我们是下等人。”
这句话落下,四周宫人的呼吸都下意识一滞。
“你们是皇子。”陆微青继续说着,声音有些发抖,却没有停,“生来就站在上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指尖轻轻收紧。
“在你们眼里,”她直视承珩,“我们从来就不是人。”
陆微青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
“你没看见了吗?”她抬头,眼眶通红,“你是没有心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是在替他数着还活着的节奏。
“安然已经在疯的边缘了。”她再抬头时,语气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是你们一遍一遍,把他推到那里去。”
夜风掠过,灯火摇晃。
“你们盯着他,看着他,算着他,”陆微青一字一顿,“折磨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所有恐惧都吞了下去。
“可他是一个人。”这一句,说得极轻,却极重。“不是东西!”
空气凝住。
承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慢慢移回她怀里的祁安然。
他看了很久,久到宫人的手都微微发紧。
“疯了,”承珩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冷漠,“也是我的。”
这一句落下,像是最后的判词。
承肃站在一旁,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大哥,”他侧头看着承珩,“我看你病得也不轻。”
陆微青忽然笑了。
是被逼到尽头后,只剩下一条路时的决绝。
“殿下,如果你真要!”她直直看向承珩,眼底一片冷静的疯狂,“要一个疯掉的祁安然。”
“那我就给你!”她的声音忽然压低,却比方才任何一声都要清晰,“一个死掉的安然。”
空气像是被猛地抽空,宫人的呼吸齐齐一乱。
陆微青知道自己在赌,她赌的不是皇子的仁慈,而是他们此刻还不愿意让结局失控。
她赌他们会停一瞬,哪怕只是一瞬。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祁安然的眼神是空的,呼吸紊乱,整个人像是被夜色一点点吞噬。
她轻轻把他的脸按进自己怀里,贴着他的耳侧,低声说了一句:“我陪你。”
然后,她再抬头。
“安然死了,”陆微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撕开了夜色,“我也会死!”
那句威胁,像一枚被掷进深水里的石子,没有声响,却让水面下的暗流悄然改道。
承珩没有再说话,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停住。
灯火映在他眼底,却照不进更深的地方。
他看着陆微青,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难以辨认的情绪。
而是——无法归类。
这个女子,不在他的认知里。
她更像是在告诉他:你再往前一步,结果就不归你了。
承珩向来厌恶这种失控。
可这一刻,他没有动。
承肃的眉头慢慢皱起。
他看了一眼陆微青,又看了一眼她怀里几乎失去意识的祁安然,终于开口。
“算了,大哥。”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少了几分玩味,多了几分现实的冷静。
“别再逼了。”
承珩没有看他。
承肃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不然,”他目光微沉,语气不再带笑,“这疯女人,真会杀了安然的。”
这一句话,却正中要害。
因为承肃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是在虚张声势。
她已经把“后果”摆得太明白了。
“嘿,美人。”承肃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你叫什么名字?”
陆微青没有抬头。
她只是把祁安然抱得更紧了一点,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陆微青。”
承肃轻轻一笑,像是记住了。
“陆微青啊……”他重复了一遍,语调意味不明。
随后,他慢慢直起身,偏头看向她,笑意未减。
“我这个大哥。”承肃语气轻松,“可是很记仇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已转身,“后面,小心点。”
衣摆掠过灯影,他的脚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承珩也转过身。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看陆微青一眼。
像是已经不需要再看。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步伐从容而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一个念头,冷冷地跟着他走进夜里——那女人一定要死。而这件事,不急。
“微青姐……”祁安然的声音已经不成句,胸口起伏得厉害,“好热……真的好热……”
陆微青凭着本能把他按住。
她的手贴在他心口,只一瞬,指尖便被那股灼意逼得发麻。
“不对……”她声音发紧,猛地低头。
衣襟被扯开的刹那,她整个人像是被狠狠钉在原地。
原本隐伏在肌理下的印记,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那曾经被记录在册的——异载纹·羽裂,此刻像是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生生撕开。
旧纹尚未褪尽,新纹却已强行浮现。
裂开的羽纹之中,隐约勾勒出另一重轮廓,线条更深、更重,像是尚未完全成形的胎骨,被强行推到光里。
陆微青的瞳孔猛地收紧。
“……不是羽裂。”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清楚。
她盯着那道正在蔓延、重塑的纹路,几乎是咬着牙,把那几个字吐了出来。
“是胎凤纹·裂羽。”
是孕态。
是尚未完成,却已经开始夺权的形态。
祁安然猛地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内部狠狠拉扯,脊背绷起,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怀里的人在发烫,印记的光却越来越亮。
那是凤胎已启,裂羽将生,凤王籍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