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命台里静得出奇。
祁安然在廊下转了一圈,又一圈。步子不快,却始终停不下来。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刻意不肯承认自己在等。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
承命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杂乱而慌张。
“快些!”
“让一让——”
祁安然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往廊柱后一躲。
“快快,闪开!”
宫人们仓促地喝令着,迅速让出一条路。
祁安然从柱影里悄悄探出一点视线。
只这一眼。
他的呼吸,几乎顿住了。
承珩被人架着,几乎是半拖半抬地往前走。
身形高大,却全然失了往日的挺拔。
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唇色发青,额角冷汗顺着鬓边滑落。
衣袍下摆微微晃动,走一步,便像是要塌下去。
宫人们手忙脚乱。
有人托着他的手臂,有人扶着后背,有人低声催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
“慢点,慢点——”
祁安然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地上落去。
石阶上,一点一点,清晰得刺眼。
血迹,断断续续,顺着台阶延伸。
他喉咙一紧。
“……打得这么严重?”这句话几乎是从心里漏出来的。
宫人们很快将人扶上了承命台上层,身影被高阶遮住,只剩下一点衣角掠过视线。
脚步声渐远,廊下重新安静下来。
祁安然却站在原地,没有动。视线仍落在那条血迹上。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午时的暖意,可他只觉得指尖发凉。
正堂一下午都没真正安静过。
祁安然在廊下走一步,停一步。又绕回来,再走一步。
像是被什么牵着,却始终不敢越过那条线。
宫人来来去去,脚步声急促而压低。
太医进出得更频繁,药箱碰撞的轻响一阵接一阵。
他站得不远,却始终没靠近。
皇子们陆续来看过承珩,有人停得久,有人只看一眼便走。
只有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裴临站在一侧,看着他来回转悠的身影,终于轻轻摇了摇头,“这一点,也不像大殿下。”
祁安然脚步一顿,却没接话。
裴临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少见的感慨。
“陛下这次,是真往死里下的命令。”他说得很淡,“得亏大殿下体格硬,能扛。”
顿了一下。
“换个人,这会儿,怕是要归天了。”
风从正堂门口灌进来。
祁安然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退婚,从来不是一句话。
——更不是一句“我不愿意”。
那是要用命去换的事。而他之前,想得太轻了。
轻到以为只要说出口,就能改变什么。
轻到以为承珩不过是“被罚一罚”。
夜终于深了。
承命台的灯火一盏盏熄下去,只余下几处微弱的烛光,像是守着不肯睡去的影子。
祁安然站在承珩屋前,迟疑了片刻,才轻轻推开门。
门轴无声。
屋里静得过分,连呼吸都像是会惊扰什么。
药味尚未散尽,混着夜色,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承珩躺在榻上。
高大的身形被锦被压住,只剩下一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眉骨依旧锋利,却失了往日的逼人气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祁安然走近几步,脚步轻得不能再轻。
“殿下……”他低低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祁安然在榻边坐下,指尖在袖中收紧,又慢慢松开。
“对不起。”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这句话……你可能听不到。”
他垂着眼,看着承珩紧闭的双目,语气里带着一点无措。
“等你好了。我给你带甜食,好不好?”像是在哄人。
榻上的人却忽然动了一下。
极轻的一声,几乎要被夜色吞没。
“……母妃……”
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梦里的茫然与依赖。
祁安然心口猛地一紧。
他几乎没有犹豫,低声回应:“我在。”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可手已经先一步伸过去,轻轻握住了承珩的手。
那只手温度偏高,却没有什么力气,指尖微微颤着。
“不要……丢下我……”承珩迷迷糊糊地低喃,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恐惧。
祁安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不会。”他低声说,“我会陪着你。”那句话,说得极稳。
“我好想您……”承珩的眉心轻轻皱起,声音低低的,像个迷路的孩子。
祁安然的指尖收紧了一瞬。
“我也想你。”
他俯下身,额侧轻轻贴近承珩的脸颊,动作小心又生涩,像是在重复一个早已模糊的记忆。
——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的样子。
温热的气息落下去。
承珩的神情,竟慢慢松了。
眼角,有一点湿意,在烛光下轻轻闪了一下。
“别怕。”
祁安然贴近他的耳侧,声音低得几乎只剩下气音。
“我在,珩儿。”
这一声唤出口,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夜色,和一个终于在梦里,被人接住的大殿下。
祁安然站在榻前,看着承珩沉睡的脸,指尖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
“大殿下。”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温和得不像是在宫中。
没有回应。
祁安然垂下眼,指腹轻轻抚过承珩的脸颊。
“殿下。”他轻声道,“谢谢你,把婚退了,好好休养。”
他弯了弯唇角,对着昏睡中的人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片刻后,祁安然收回手,转身离开。脚步依旧轻,门被悄然合上,将夜色与烛光一并隔在外头。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
榻上的承珩,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明而冷静,没有半点昏迷后的混沌。
烛火在案前轻轻跳动,映得榻上人影忽明忽暗。
承珩缓缓抬手,指尖在锦被上停了一瞬,随后慢慢收紧。
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那痛意,却让他的意识异常清醒。
他轻轻吸了口气,低低地笑了一声。
“父皇……”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讽意,“真是下死手。”
笑意未散,反而更深了几分。
“看来,我得休养一段时间了。”
他侧过头,看向紧闭的门扉,像是能透过那扇门,看见承命台另一侧的动静。
“苦肉计……”他低声自语,“果然有用。”
脑海里浮现的,是夜色里那道身影。
还有那句——“谢谢你,把婚退了。”
承珩闭了闭眼,唇角缓缓勾起。
这段时间,他不是没试过靠近。
可裴临像一堵铁墙,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祁安然身侧。
无论是承命台下层,还是正堂回廊,只要他一出现,裴临的目光便已先一步落过来。
承珩很清楚,硬闯没用,逼迫只会让那个人退得更快。
所以他退了一步。
退到父皇的杖下。
退到生死边缘。
退到……对方无法再装作看不见的位置。
“既然你选择不靠近。”他低声道,“那就让我,走到你非看不可的地方。”
烛火轻晃,那抹笑意,终于在他唇边定住。
这不是结束。
只是,他终于找到了一条——能让祁安然停下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