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宫内静得出奇。
殿门合上后，脚步声一寸寸退远，像被夜色吞没。
原本热闹的寿宴仿佛隔了一重世界，只剩下高殿深处的灯火，静静燃着。
祁安然站在殿中央，目光落在一件鎏金兽首香炉上，却半天没动。
“安然，你在发什么呆？”周放一脸轻松，顺手拿起一只玉盏对着灯看，笑得没心没肺。
祁安然回过神，眉心却没松开。
“你不觉得……这里很诡异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放“噗”地笑了一声：“管他呢，你看这殿里，随便一件物品都够普通人活一辈子了。”他说着，故意伸手比划了一圈。
“要不我们等会儿偷偷拿一样回去？当个念想。”
“别乱碰。”祁安然下意识制止，“这里不是能随便拿东西的地方。”
周放见他紧张，反倒更来劲了，凑近几步：“你这人就是想太多。”
“周放，陛下要是真给赏赐，你打算要什么？”祁安然突然问道
周放抬头望着殿顶层层叠叠的梁柱，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
“荣华富贵吧，说起来又太俗。金银、宅子、封赏……都没什么意思。”
祁安然看着他，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放看他，嘴角慢慢勾起。
“不如当人上人，怎么样？”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仿佛静了一拍。
祁安然心口猛地一紧。
“你……”他声音有些发涩，“你是说，想留在皇子身边？”
周放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笑，笑得比刚才更兴奋，也更认真。
“你不觉得吗？”他低声道。
“今天这一舞，他们都看见了。要是被看中，跟着哪位殿下，吃穿用度、前途命数，全都不一样了。这种机会，一辈子也未必有第二次。”
周放笑得坦然，“总好过回去当个任人踩的异纹者吧？”
祁安然一时说不出话。
“安然，你呢？”周放歪着头看他，语气带着调笑，“你不会是想待在三皇子身边吧？”
话音刚落，祁安然开口。
“怎么可能！”那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打死他都不会选择留在皇子身边。
周放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这么嫌弃？”
祁安然抿紧唇，没有接话。他脑中飞快掠过那几张站在殿前的面孔。
红衣、金纹、目光冷淡。不管是哪一个，都不像“退路”。
“那……”他刚想开口，却在这一瞬间，停住了。
殿外，脚步声近了。
不止一人。
靴底踏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
祁安然心口猛地一沉。
周放也察觉到了，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下意识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脚步声停在门外。
下一刻殿门开启。灯影随之晃动，一行人踏入殿中。
赢景衡行在最前，步伐从容，目光含笑。五位皇子分列其后，红衣在灯下铺开，却无一人神色轻松。
那一瞬，殿内的空气仿佛被压低了。
祁安然与周放同时跪下，额头触地。
“参见陛下，参见诸位殿下。”
“起来吧。”赢景衡的声音温和，带着寿宴未散的余兴。
两人依言起身，却仍低着头，不敢直视。
祁安然能清楚地感觉到视线。
不止一道，像是被什么同时盯住，从肩背一路压到脊骨深处，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他很不舒服，这种被注视的感觉，比在承曜殿中央起舞时还要强烈。
那时至少隔着灯火与人群，而现在，近得仿佛只要抬眼，就会被直接看穿。
“祁安然。”赢景衡忽然开口。
这一声点名，清清楚楚。
祁安然心口一跳，立刻应声：“在，陛下。”
赢景衡看着他，“方才那支舞，你们跳得很精彩。”他笑了一下，“朕很满意。”
这句话一出，祁安然却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反而更重了。
“告诉朕。”赢景衡语气随意，却不容回避，“你们想要什么赏赐？”
这句话落下的同时，祁安然能感觉到，几道目光骤然收紧。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皇子们都在看他。
是一种被触动的、不悦的情绪。隐约的，带着愤怒。
为什么？祁安然不明白。
他只是站在那里，却像是无意间踩进了什么不该触碰的界线。
胸口一阵发闷，他张了张嘴，却迟迟没有出声。
心里那个念头，几乎要冲破喉咙——
放我出宫。
放我出去。
只要离开这里，什么赏赐都可以不要。
可他很清楚。这句话，一旦说出口，绝不会只是被拒绝那么简单。
“我想出——”祁安然的话才起了个头。
“父皇。”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
祁安然一愣，话音被生生截断，下意识抬眼。
是承宁。
赢景衡微微侧目，像是有些意外，又像并不意外。
“嗯？”他语气温和，“承宁，你有何事？”
承宁向前一步，衣摆在地面轻轻一拂，行礼的动作端正而克制。
“父皇。”他声音清晰，没有半分迟疑，“儿臣想要讨要祁安然。”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像是被什么重重按住了。
其余四位皇子同时变了神色。
三皇子承烬最先反应过来，冷笑出声，“五弟，你失心疯了吗？”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目光却死死盯着承宁。
“讨要？”二皇子承肃眉峰微压，声音低冷，“父皇尚未开口，你倒先替人做了决定？”
四皇子承昭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眼，看向站在场中的祁安然，目光意味不明。
承珩站在最前，没有出声。
而祁安然本人愣在了原地。
讨要？这个词在脑中转了一圈，却怎么都对不上。
他下意识看向承宁，眼神里满是错愕。
……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