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正苑烛火摇晃,白幡低垂。
祁安然在承珩身侧,目光落在灵前的火光上。
果然,承珩当真把他拉来一起守灵。规矩压得极紧,帝王行跪守礼,凤主亦随之。
长夜无声,香烟缭绕,灰落无声。祁安然只觉得膝下微麻。
他低头叩首,再起身,再叩首。礼毕之后,他的目光停在灵柩之上。
若这人是自己的父亲……他大概是会落泪吧。
可承珩自始至终未曾有半分动容,神色平稳,像在完成一场仪式。
祁安然忍不住侧目看他。这人的心,到底是如何做的?冷得如此干净。
可偏偏这样的人,却执念于自己。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几不可闻。
“凤主。”承珩忽然开口,“若是累了,等会,可随朕回凌霄宫。”
祁安然微怔。
小梅曾说过,丧仪期间不得回自己宫殿。
他抬头,“陛下……我们是在不同寝殿吧?”
承珩看着他,“是,凤主不必担心。”语气淡然。
祁安然点头,“好,有劳陛下了。”他低声应着。
原来,是各归各位。那这一夜或许不会那么难熬。
火光仍在跳动,礼毕。祁安然缓缓起身,膝下发麻,头脑发沉。
今日的礼数一环接一环,叩拜、守灵、焚香,像在将人一点点磨空。
“好累……”他低低地呢喃。转身之际,脚下一晃,还未站稳。
一双手已迅速扣住他的肩,承珩一把将他揽住。
“小心。”声音不重,却带着下意识的紧。
“嗯……”祁安然稳住身形,几乎本能地将承珩推开。退开半步,与他保持距离。太近了,那种贴近的温度,让人心里发紧。
“陛下。”他低声道,“我有些累了。”
“宫人……可以带我回凌霄宫。”语气仍旧恭敬。
承珩看着他。“好。”他说,“我们回去。”话落,手已握住祁安然的手,指节扣紧。
祁安然一僵,“陛下……手……不用……”声音带着一点别扭。
承珩靠近他一步,“凤主不是累了吗?朕牵着,是扶稳你。”
“陛下,我自己会走。”祁安然轻轻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承珩的手劲仍旧稳而有力。
宫人随行在后,帝与凤并肩而行。
一路上,祁安然试着再动了一次手腕。仍旧挣不开,那只手,像一条无声的线。牵着他,往前。
两人踏入凌霄宫,宫灯低垂,殿内静得几乎没有声响。
祁安然低头看了一眼仍被牵着的手,“陛下,您的手可以松开了吧。”
他提醒得很轻,承珩像是才反应过来。
“凤主说得是。”他松开手,“差点忘了。”语气淡然。
祁安然刚松下一口气。
承珩却继续道:“凌霄宫的其他偏殿,出现鼠灾了,暂时不能住人。”
祁安然一怔,“你——”他抬头。
“陛下,我要回自己的宫殿。”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头疼。
承珩看着他,“那不行,规矩在这里。这些天,你必须在凌霄宫守丧。”
祁安然眉心紧拧,“那我住哪里?”
承珩唇角微微一动。
“凤主,只能勉为其难地与朕住同一间寝殿。”
他说着,竟带了点笑意。
祁安然脸色一沉,“这一点也不合理!”
承珩轻轻叹了一声,“朕也觉得不合理,可是规矩就是如此。”顿了一下,“否则,凤主与老鼠一起住,也行。”
宫灯下,祁安然看着他,心口微紧。规矩,又是规矩。
“我可以跟老鼠一起睡。”
祁安然硬着头皮不服气地说。
承珩看着他,“凤主,真是能屈能伸啊。”语气里竟带了几分佩服。
他抬手,“来人,带凤主去偏殿。”
宫人应声。
祁安然看了承珩一眼,那神情……莫名地从容。像是早就知道结果,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偏殿门被推开,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烛台歪倒,帘帐被咬出破洞,地上零散着被翻动过的绣垫。
不必细看,根本没办法住人。祁安然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怎么会这样?太夸张了?!”
终于明白了承珩方才的笑。
凌霄宫主殿,烛火映着承珩侧脸,像是等人。
祁安然走进来,“陛下。”他语气平静。
“您这边的鼠灾果然厉害。”他抬眼看着承珩,“您能住得下,也是狠人。”
承珩抬眸看他,“凤主,现在会夸人了。”
寝殿内烛火轻晃,祁安然在殿中来回踱步。步子不重,却乱。
尤其是承珩就坐在榻边,那种感觉,说不清像被人无声牵引着。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一步步落进他的圈套。
“凤主。”承珩抬眸看他,“在焦虑吗?”
祁安然停下脚步,“陛下。”
他直视过去,“我不喜欢跟人一起睡。”话说得干脆。
承珩眉梢微挑,“原来你是怕我。”
“不是怕。”祁安然皱眉,“是不习惯。”
承珩笑了一下,“那床让给你,朕睡地上。”
祁安然眼睛一亮,“真的?”
承珩点头,“嗯。”
祁安然却走近几步,站在他面前,烛光落在他脸上。
“陛下。”他顿了顿,“可我觉得……还是我睡地上吧,否则总感觉很不好。”他说得认真。
承珩抬头看他,目光沉沉,那模样也是认真。
寝殿内烛火摇晃。
祁安然话音刚落,腰间忽然一紧。承珩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腰。
祁安然僵住,手指无处安放。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的人。
“安然。”承珩的声音低了下来。
不再是“凤主”。
不再是帝王的语气。
“我刚失去父皇。”那声音微哑,“你就这么忍心吗?”
祁安然怔住。
“陛下……怎么……突然——”
他有些跟不上,怎么一瞬之间,承珩像换了一个人,连称呼都变了。
承珩的手在他腰侧收紧。
“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强大。”那句话说得极慢,“你能不能……安慰我?”
祁安然呼吸微乱。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承珩,只有一种难以分辨的脆弱。
“陛下……我……我……”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推开,只能任由承珩抱着。
“不要老是叫陛下。”承珩低声道,“我都喊你安然了。”
祁安然皱着眉,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又被轻轻推近。
“可是……不合规矩。”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驳。
承珩看着他,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我没有母妃,也没有父皇。”声音低下来,“安然,你有失去过双亲吗?”
祁安然愣住,他摇头,“我没有。”话出口,又停了一瞬。
“承珩……”
他终于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并不响。
“你要是难受,可不可以……先放开我。”
他是在妥协,只是想要一点空间。
承珩却忽然站起身,下一刻,他再次将祁安然整个人抱住。比方才更紧,将他拥进怀里。
“安然。”他低声,“你还是喊我名字了。”那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欢喜。
他把头埋在祁安然颈侧,呼吸落在皮肤上,热,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