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门外的拍手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是在为一场刚落幕的戏喝彩。
“精彩。”那声音含着笑意,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承珩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他没有回头,语气却已经压住了整个屋子。
门外的人却并不急着进来。
“啧。”承肃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大哥能三更半夜突袭御灵苑,我为什么不能?”
他终于抬脚走进门内,步伐从容,甚至带着点闲适。
火光映在他脸上,眉眼依旧冷硬,却偏偏挂着笑。
“况且——”承肃的目光越过承珩,落到祁安然身上,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人,是你亲手送回来。”这一句,是精准地戳在了承珩心口。
承珩缓缓转过身。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绷住了。
“既然不在你身边,”承肃摊了摊手,语气温和,“那我来接走,似乎也谈不上越界吧?”
他笑得很自然。
可那笑,在承珩眼里,却分明是在挑衅。
承珩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接走?”他唇角缓慢地勾起,却没有半点笑意。
“二弟,”他语气极稳,“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对我不要的东西感兴趣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屋内温度骤降。
承肃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不要?”他侧头看了祁安然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又看回承珩,“我怎么看着,大哥刚才可宝贝得很。”
他向前一步,逼近承珩。
“还是说,”承肃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其实舍不得,只是暂时松了手?”
“还有。”他慢慢抬起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记得父皇说过一句话。”他抬眼,看向承珩。
“御灵苑里的东西——”他刻意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浅笑,“我们都可以随时处理。”
这句话像是被人轻轻放进屋内。
却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发出沉闷的回响。
“既然是你亲手放回来的,”承肃的视线缓缓移向祁安然,语调淡得冷漠,“那他现在,就是公开的。”
承珩的目光,彻底暗了下去。而是一种被踩到边界后的阴郁。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抬起眼,盯着承肃那只摊开的手掌,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折断的东西。
祁安然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心跳快得发疼,仿佛下一瞬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想挣脱。可才一有动作,指根便被猛地收紧。
承珩的手扣住了他的手指。
是拽,力道极大,像是要把骨节一并锁死。
祁安然闷哼了一声,指尖发麻,整只手都被迫贴进了承珩掌心。
他抬头。
承珩没有看他,视线仍然死死地落在承肃身上。
承肃的话落下,语气依旧带着笑。
“说了这么多,”他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语调轻慢,“大哥,你倒是放开人啊。”
承珩没有看他,手指却又收紧了一分。
“与你何干。”他的声音低而冷,“我来看我的东西,不是要你惦记。”
这一句落下,是当众宣告。
承肃眯了下眼,却并未恼。
“东西?”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这个词的重量,随后笑意更深了些。
“大哥怕是记错了。”承肃慢慢道,“这‘东西’,父皇只是暂时赏赐给你。”
他又向前一步。
“至于最后落在谁手里,”承肃偏头,看向祁安然,“不是还得看他自己的心意吗?”
承珩终于抬眼。
承肃却像是没看懂这层警告。
他神情忽然变得温和体贴。
“安然。”他第一次这样唤他,语气不急不缓。
这一声名字,像是被刻意抛到屋子中央。
祁安然的呼吸猛地一乱。
“你告诉我。”承肃微微一笑,语调柔和得近乎残忍。
“你的心意,”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在承珩扣着他的那只手上掠过。
“是想留在大哥身边,还是——”承肃抬眼,直直看进祁安然的眼睛。
“跟我走?”
祁安然喉咙发紧。
“我……我……”声音刚出口,便断在唇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被逼到这种地方。
明明只是想活着。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掠向承肃那边。
那个人站在那,神情松弛,带着一丝耐心,像是在等他自己走过去。
那一瞬间,祁安然真的动了,是身体先于理智的反应。
脚尖微微一偏,重心下意识地向那边倾去。
可下一刻——
手指再次猛地一紧,承珩的手死死扣住了他,是拿捏。
像是早就料到这一点,在他尚未真正迈步之前,就已经把所有退路封死。
祁安然的身体被迫停住,整个人被拉回原地,肩背绷得发疼。
他下意识地抬头,承珩正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极深,极冷,没有怒火,也没有波澜。
却像是在一瞬间,把所有话都说尽了:
你敢选他?
你能选他?
祁安然耳边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中轰然炸开,所有话语、目光、压迫,都被震成了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那一瞬间,本能地动了,他手指猛地一抽。
承珩的力道极重,可祁安然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生生把手从那只掌心里挣了出来。
指节擦过,发出一声轻微却刺耳的声响。
承珩一愣。
那是今晚第一次。
祁安然的眼里,没有任何人。
没有承珩。
没有承肃。
什么都没有。
他踉跄着站起身,身形不稳,像是刚学会走路的人,脚步虚浮,却异常执拗地朝前走。
承肃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他以为至少会走向自己。
可祁安然没有停。
他从承肃身侧掠了过去,却连一眼都没有看。
像是完全没意识到那个人的存在。
“不要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
“我谁都不要……”话语断裂着,从喉咙里挤出来。
祁安然冲了出去。
脚步凌乱,跌着跑向外头的黑暗,背影单薄得不像是在逃,而像是要把自己彻底甩出去。
“我不是人了……”那一句,散在风里。
屋内死寂。
承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追。
承肃同样愣住了。
这是今晚第一次局面脱离了他们的预判。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外。
黑夜深得看不见尽头。
“快、快!”宫人猛地回神,声音先一步炸开,带着明显的慌乱。
“快去追啊!”
“谁来要我——”夜色被这一声撕开。
祁安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黑暗里嘶喊出声。
“谁来要我!”声音撞进空荡的夜里,又被吞没,连回音都没有留下。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发麻,可那点疼,远不及心口翻涌上来的窒息。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指尖冰凉,发着抖。
“要我啊……”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破碎得不像是在求人,更像是在哀求这个世界给他一个答案。
没有人。
没有承珩。
没有承肃。
没有那些带着审视、算计、占有的目光。
只有无边无际的夜。
他抱紧自己,身体控制不住地颤,牙关轻轻打着,连呼吸都变得断续。
他只是想要一个怀抱,只是一个能抱住他的、温热的怀抱。
“我受够了……”他喃喃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真的受够了……”
那些人。
那些眼睛。
那些一句一句,把他拆开、衡量、定价的目光。
他撑不住了。
胸腔像是被什么死死压住,空气怎么也吸不进来,视线开始发黑,耳边嗡鸣作响。
“我快要死了……”他低声说着,像是在对自己确认,“真的……要死了……”
“安然——!”那声音撕裂夜色。
祁安然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力量已经狠狠撞了上来。
陆微青扑过来的。
她的脚步乱到失控,发丝散开,衣摆沾着尘土,整个人像是一路被夜色追着跑过来。
下一瞬她用尽全力,把他死死抱进怀里。
是那种害怕失去、怕再慢一步就再也抓不到的力道。
“我要你!”她吼出来,声音破得不成样子。
“我要你!我真的要你!!”
祁安然整个人被撞得一晃,胸口猛地一震。
那一刻,他甚至忘了呼吸。
陆微青的手臂紧紧箍着他,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按进自己身体里,指尖用力到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背。
“你别走……”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下来,带着哭腔,却依旧不肯松手,“你别再跑了……”
“你跑的时候,我快吓死了。”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却抱得更紧。
“他们太可怕了……”她低声哭着,“我不敢靠近,我真的不敢……”
“可你一冲出来,”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贴着他的耳边说:
“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不要命,也不要活路了。”
“我就要你。”
祁安然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垮了。
那股撑着他狂奔的力气,像是被这一抱当场卸空。
他僵了一瞬,随后整个人狠狠埋进她的怀里,手指死死抓住她的衣襟,喉咙里溢出一声失控的、近乎崩塌的呜咽。
是被人接住之后,才敢碎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