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灯影摇得极轻,像一层薄薄的困意,却怎么也落不到人身上。
祁安然躺在榻上。
翻身,再翻,被褥都被他折得乱了。他睁着眼,看着帐顶。
安静得过分,越安静,脑子越清醒。
高处的风,夜色,失重感像没散干净,一直在他身体里晃。
他猛地坐起身。
“……根本睡不着啊!”
声音压着,却还是带了点烦。他抓了一把头发,呼出一口气。
这里不是凤衡宫,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这里是——凌霄宫。
这个认知一冒出来,像根细刺,扎得人心里不舒服。
他侧头看了一眼殿门。偏殿在那边,承珩就在那边。
明明不会过来,可就是……烦。更烦的是,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烦。
祁安然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
凉,但他没停,像是顺着某种说不清的念头。
一步一步,往殿门走去。
他走得很轻,几乎是踮着脚。手指按在门上,慢慢推开一道缝。
夜风从外面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他探出头,然后看见人。
宫人整整齐齐地守在门外,一眼看过去,像一道线。
祁安然眉头一皱。
“搞什么?”
他声音压低,却带着明显的不悦。
宫人闻声,立刻跪下。
“参见凤主。”
祁安然站在门口,盯着他们。脑子里转了一下,承珩不在这里。
那他现在要出去——这些人,敢拦?他心里这么想着,然后,直接推开门。迈出一步,脚刚落下。
“凤主,请回去。”
声音整齐,带着恭敬,也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死板。
祁安然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回去?”
他重复了一句,像是有点没听懂。又像是不信,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回凤衡宫。”
他俯身对着面前的宫人说。
宫人却没有动,头低得更深。
“陛下有令,凤主,只能在凌霄宫。”
一句话,干脆,没有余地。祁安然眼神一冷。
“陛下不在这里。”
他说,语气开始带了点锋。
“我现在命令你们放行。”
夜里很安静,他说的话,清清楚楚。可跪着的人,还是没动。
“恕难从命,凤主。”
这一句,比刚才更低,却更硬。
祁安然站在那里,盯着他们,空气一下子变得有点冷。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太好看的那种笑。
“死脑筋。”
他蹲下来,和跪着的宫人平视。语气压得很低,很近。
“你们就当没看到我出来,我自己走,行不行?”
他语气甚至带了点诱,像是在哄人。
宫人却像被吓到了一样,头几乎贴到地上。
“不敢,不敢——”
声音都有点发颤。
“陛下若怪罪下来……我等……死罪。”
殿门被合上,那一声轻响,像把什么一起关在了里面。
祁安然站回门内一瞬,然后整个人情绪一下子炸开。
“啊——!真的讨厌啊!”
声音压不住了,带着一点被憋住后的爆发。
他转身就走,步子不再轻了,踩得地面“啪嗒啪嗒”响。
一把抓了抓头发,本来就乱,现在更乱。
“烦死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又急又乱。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结果现在连门都出不去。
“……什么啊这是。”
他咬着牙,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空气较劲。
走到榻边,整个人直接扑了上去,“砰。”
被褥被他压得一团乱,他脸埋进去,闷着。
“死承珩!!”
声音直接闷在被子里炸开。
“超级讨厌你!!”
他一边喊,一边抓着被褥。整个人像是在跟什么打架,脚还不安分地蹬了一下。
闹过一阵,情绪散得七零八落。祁安然抱着被子,呼吸一点一点慢下来。
眼睛还是不肯闭,可身体已经撑不住。意识像被什么拖着,慢慢往下沉。
带着那点还没消的气,带着那点没散干净的晕,他就这么睡过去了。
清晨光线透进来,很浅。祁安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不对。有人,这个念头,很模糊。却很清晰,就在身边。
他呼吸停了一瞬,意识还没完全醒,身体却先紧了一下。
错觉吗?
谁?
……
下一瞬——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还带着刚醒的模糊。
却一眼就对上了那个人。
承珩。
就坐在他榻边,距离近得过分。
祁安然整个人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坐了起来。动作有点急,被褥滑落了一点。
他盯着承珩,眼神里还有没散掉的困意,还有明显的意外。
“陛下……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是真的没听见,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是人就这么出现在这里。
承珩看着他,神情很淡,像早就坐在这里一样。
“安然。”
他开口,语气平静。
“朕喊你半天,是你没醒。”
祁安然愣了一下。
“啊?”
他皱了下眉,像是没反应过来。
“……是吗?”
他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然后自己顿住了,脑子里空了一下。
他努力想,有没有声音,有没有被叫醒的记忆。
没有,一点都没有。像是那段时间,被人抹掉了一样。
他眼神慢慢变了点,从刚醒的懵。一点点,变成不确定。又有点……说不清的发紧。
祁安然沉默了一会儿,可他还是开口了。
“陛下。”
声音恢复了一点平稳。
“今天……我能回去了吗?”
这一句说出来。
承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回去?”
祁安然点头。
“对啊。”
他看着承珩。
“这里……我不习惯。”
说得很实在。
承珩看着他,眼底那点情绪,轻轻一动,像水面被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安然,朕昨天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吗?”
祁安然一愣。
“……什么话?”
他下意识反问,眼神却飘了一下。明显是真的没记住,脑子里空白一块。
昨晚的情绪太乱,高处、门口、被拦、发火……那些东西全挤在一起。
承珩说过什么,他竟然想不起来。
承珩看着他的反应,没有再追问。反而伸出手,轻轻落在他头上。
指尖顺着发丝滑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重新标记什么。
“算了。”
他说,语气淡淡。
“今天你试一下婚服。”
话落得很轻,却直接换了话题,祁安然愣住。
“婚服?”
他抬头看着承珩,眼睛都清醒了几分。
“这么快吗?”
声音里是真实的意外,他记得,明明还有几天。
承珩看着他。
“嗯。”
只应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
“这套婚服,是朕特地为你打造的。”
带着一种已经决定好的意味。
祁安然看着他,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哦。”他应了一声。
“那陛下……真是有心了。”
话说出来,还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无奈。
“我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回凤衡宫?”
祁安然不死心地直接问出口。
承珩像是在看他,还要挣到哪一步,然后才慢慢开口。
“安然,再过几天,我们就要成婚了。”
祁安然没动,只是盯着他。
下一句话落下来——
“以后,你都会住在凌霄宫。”
很轻,却像一道雷,直直劈在他心口。祁安然整个人愣住,呼吸停了一瞬。
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听懂。
“为……为什么……”
声音一下子轻了,带着明显的发虚。
“是……规矩吗?”
他问,像是在抓最后一个可以站得住的理由。
承珩没有迟疑,“对,就是这样。”
然后说了一句:“我娶你,你自然跟朕住。”
这一句话,祁安然却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吧!”
他声音一下子上来了,眉头紧紧皱起。
“我记得是可以分开住!”
他不是乱说,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唯一的安排。
承珩看着他,眼神微微一沉。那点刚才还压着的温度一点点冷下来。
“我说是——就是。”
下一瞬他手一伸,直接将祁安然压回榻上,带着绝对的控制。
祁安然被压住,身体一顿,呼吸一下子乱了。
他抬眼,对上承珩,眉头皱得更紧。
“……陛下。”
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明显的不满,甚至一点点不安。他不明白,为什么又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