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开门,是我。”门板被轻轻敲了两下,力道克制,却很急。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祁安然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有点乱,衣襟松松垮垮地挂着,衣带一半垂着一半缠在腕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委屈。
“……”
他抬头看见是承肃,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衣服……”祁安然小声说着,声音闷闷的,像是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人,“我不会穿……”
承肃低头一看,整个人差点气笑。他沉默了两息,额角狠狠一跳。
“你搞了半天——”语气压着火,却还是泄了一点出来,“是在跟衣服较劲?”
祁安然点了点头,点得很老实,“嗯。”
承肃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那一刻,他是真的有种想揍人的冲动。
“你知不知道外头刚才什么情况?”他低声问。
祁安然眨了眨眼,小声回答:“知道……门都快被撞了。”
“你真的蠢死了。”冷冷的一句话砸下来。
承肃头也没抬,已经一把把祁安然拽到自己面前。
“站好。”语气不容反驳。
祁安然下意识挺直了背,乖乖站着不动。
承肃动作很快,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事。
衣带一提一绕,理顺。
扣结压实。
袖口往上一拉,折线一抹。
三两下,原本乱成一团的衣服就服帖下来。
祁安然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承肃的手,忍不住小声嘀咕,
“殿下,你怎么会弄这种衣服啊?我感觉好麻烦。”
承肃手上一顿,随即又继续,语气明显带着点无奈,“你是没穿习惯而已。”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压得很低,却实打实,“这套衣服,本来就不是给你自己穿的。”
话说完,他终于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扫了祁安然一眼。
然后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眉心一拧,低声骂了一句:“我怎么老是给你收拾烂摊子。”语气郁闷得很。
“我是嫌自己命长吗?麻烦得要死。”承肃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冷硬,“下次我不会再管你死活了。”
话说得狠。
可他又伸手替祁安然把衣襟抻平,顺手把肩线理正,指尖在布料上压了一下,确认不会再乱。
“给我认真做局,懂了吗?”他抬眼看他。
“嗯嗯,懂了懂了。”祁安然点头点得飞快,随即又顺嘴接了一句,“那让承珩掐死我算了。”
话音刚落,承肃的手顿住了。
他抬头,眼神一下子沉下来。
“你就不能少说这种丧气话?”语气不重,却明显带着压着的火。
“行行,殿下,你可以走了。”祁安然冲他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像是终于把一口气顺过来了。
承肃刚抬步想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这人,是在说好听的话吗?”
“哪有。”祁安然耸了耸肩,笑意不减,“你总不能老在我身边出现吧。”
这话说得很自然,却正正戳在点上。
承肃沉默了一息,像是把什么东西重新压回了原位。
“……也是。行,我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自己小心点。”
祁安然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知道啦。”
门被拉开,又很快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祁安然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下一瞬,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墙滑了下来,肩膀慢慢塌下去。
终于……没人了。
他仰着头,轻轻喘了一口气,喉咙发紧。
果然啊!回来,就是等死。
方才那点湖色、飞禽、风声,全都像被人用力一抹,干干净净地从世界里擦掉了。短暂得不像真的存在过。
祁安然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乱。
“……承珩。”他小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站起来,脑子里却猛地闪过一道念头。
——等等。
祁安然动作一顿。
“今天……”他喃喃着,眉心慢慢皱紧,“是不是那个侍卫要来了?”
那个能打败承珩的侍卫。
祁安然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对啊……”他坐直了些,像是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要不我先躲起来?”
躲到那个侍卫过来。
只要撑到那个人出现,承珩就算再疯,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做什么。
祁安然咬了咬唇,心跳又快了几分。
“能躲得过谁。”他忽然冷冷地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眼底一点一点沉下去,“我明明是在欺骗自己。”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来的,总会来。
承珩从来不是靠“等”能避开的存在。
祁安然慢慢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把刚才那点慌乱一寸寸压回去。
胸口还在起伏,但呼吸已经被他强行稳住了。
与其缩在这里等门再一次被撞开,不如自己走过去。
去靠近那个深渊一样的男人。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次确认。
——不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是不害怕。
只是他已经说服过自己了。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走到黑。
就算被暴揍,就算被掐住喉咙,就算被彻底拖进那片深不见底的地方,也无所谓了。
他走出屋子,来到承命台正堂。
“有见到大殿下吗?”祁安然拦下路过的宫人,语气尽量放得平静。
那宫人先是一愣,随即低头回话:“大殿下正陪着小殿下,在后花园玩呢。”
“谢谢。”祁安然点了点头。
他刚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迟疑的吸气声。
“……嗯?”宫人抬起头,这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眼睛一下睁大了,“安、安小主?您什么时候出现的?”
祁安然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们,脸上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我一直都在这里啊。”
可几名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一句话——你在逗我吧。
“方才承命台都快翻过来了……”其中一人话说到一半,又猛地住了口,赶紧低下头,“奴才多嘴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
祁安然笑意僵了一瞬,又很快收敛,轻轻应了一声。
“没事。”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放轻松,祁安然。”祁安然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不要怕,放轻松。”
话是这么说,可脚步踏进后花园的那一刻,身体却诚实得要命。
风很软,花影摇晃。
而就在那片光里——
承珩正抱着承婉婍,低声笑着追一只花蝶。
小殿下被举得高高的,裙角飞起,笑声清脆,像是把整个后花园都点亮了。
这一幕,真的很美。
美得不像是承命台里那个让人窒息的存在。
可祁安然的指尖,却在袖中微微发抖。
那种颤,是不受控制的,是身体比理智更早记住的恐惧。
他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承珩看见他了。
这一点,祁安然很确定。
可承珩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停步,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过来半分。
像是根本没看见他。那种无视,比怒火还要让人心里发紧。
“安然来啦——!”反倒是承婉婍最先发现了他。
小殿下被承珩抱着,远远地朝他挥手,眼睛亮得不行,语气满是惊喜。